金剛經者，乃佛令發菩提心，行菩薩道者，圓離凡情聖見，以行 六度萬行之軌範也。故曰，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 已，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良由內不見能度之我相，外不見所度 之人，及眾生相，中不見所得無餘涅槃之壽者相。四相圓離，六 塵不著，故得稱性徧修六度萬行，以上求佛道，下化眾生也。正 所謂無所住而生心，生心而無所住。若有所住，則所生之心，便 墮於凡情聖見之中，便與三輪體空，一道清淨之義相戾。是故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實為此經綱要，亦為一切行菩薩道 者之指南。幽溪大師融心論，約四教以釋之，而會歸於圓教。俾 修持者，得究竟實益。實為深契佛心，有益法道。惜未流通，頗為 遺憾。善法大師得一鈔本，王謀鳳居士見之，願為刻板，令光校 正其鈔寫之訛。因略取金剛經之要義，以弁諸首，庶可作閱此 論者之前導云。 天台，肉山也。骨人無盡師，振智者之宗，呪泉幽溪。法輪轉處，動 天動地。虞司勳，目以足行經藏，皮裹法華。顧太史，指為舌上珠 璣，法中龍象。展也言乎。師昔振錫四明，諸善知識投體歸依，余 時尚為瞌睡漢。丁巳入山謁師，師憐捉枝之猨，深加錐劄。時魔 軍張甚，東衝西突，未暇盡承記莂。比觀瀑石梁，見曇華亭楚楊 柱史修齡題句，辭妙粲花，悟超指柏，始知柱史於師，深蒙印可。 一日越祁太守爾光，問師印可柱史之旨謂何。師曰，柱史問應 無所住而生其心，其旨畢竟作麼生解。余曰，古人重在無住，余 則重在生心。蓋須菩提尊者，於阿含十二年時，已證阿羅漢果， 佛讚於弟子中解空第一。豈解空尊者，尚住六塵，而令其無住 乎。正慮偏空如焦芽敗種，誨以生心，令不生者能生，化聲聞乘 為菩薩乘耳。然則須菩提退則進之，宜告以應無所住而生其 心。檀越進則退之，宜承當乎應生其心而無所住。則兩皆不失 其正矣。柱史歡喜讚歎曰，師妙得辯才，巧於說法，可謂發古人 之所未發，聞古人之所未聞也。爾光因勸師廣其義，以醒三千 大千眾生之夢。師乃論般若融心，灑灑數萬言。庚申余再訪師， 飫聆真諦，得未曾有。大都謂三界勞生，緣塵分別心不可有，六 度萬行心不可無。一切諸天龍神人王宰官，以至鬼道畜道地 獄道，皆有菩薩之位，皆當生清淨之心。且約四教以分淺深，用 八法以明行相。生化兩冥，自他兼濟。真翦業果之慧刀，渡愛瀛 之寶筏也。雖普慧雲興之問二百，普賢瓶瀉之詶二千，曷以加 諸。夫釋子談空，墮於無住之邊見，厭離根身器界，以與吾儒相 水火。師獨標生心之指，舉祖祖未發之祕密藏，揭出全機。遂令 拈槌豎拂，止可止啼。瞬目揚眉，都非好手。柱史與師一問答間， 直將千古以來黑漫漫地，照以白日，引之康衢。此與裴相國之 叩石霜，留下笏子，張商英之謁兜率，翻卻蹋牀，何以異乎。雖然， 師之豎義，判斷分明，調適而止。遂從此以去，可以入佛，亦可以 入魔。第遇明眼人，即為透網之金鱗。若不遇明眼人，終成守池 之𪂶𪂶。雖有切切婆心，何益于的的祖意耶。昔楊提刑謁楊岐， 楊岐煎茶。提刑云，這箇不消得，有甚乾嚗嚗底禪，希示些子。楊 岐曰，這箇尚自不要，豈况乾嚗嚗底禪。噫，提刑是家裏人，尚然 如此。吾願世人以師此論，受持讀誦，廣為人說，其為福德，勝於 須彌山王如是等七寶聚，持用布施。幸勿當面錯過，別尋乾嚗 嚗底禪也。 或問曰，此論何為而作也。答曰，或有人於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其義未融而作也。又問曰，此經何為而說也。答曰，此經正為化 聲聞乘，為菩薩乘，囘涅槃心，向生死路，融通空有，自他兼覺。旁 為化偏教菩薩乘，為圓頓乘，囘生死心，向涅槃門，融通空有，自 他兼覺而說也。請以經中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語證之，其義 了然，如指諸掌。蓋無住者，所聞不住色聲香味觸法，破緣塵分 別之心，返妄以歸真也。生心者，起六度萬行之心，從空以出假 也。此經既以須菩提尊者為當機啓教，尊者於阿含十二年時， 已證阿羅漢果，佛讚於弟子中，解空第一，得無諍三昧，是樂阿 蘭那行者。夫初果聖人，名須陀洹，已入法流，不入色聲香味觸 法。豈解空尊者，尚住六塵，令其無住乎。是知無住之言，不為解 空羅漢人說，明矣。但聲聞於三界六塵，雖無所住，而此無諍之 心，惟念空，無相，無作三昧。其於菩薩遊戲神通，淨佛國土，不生 一念好樂之心。佛欲進其向之不生者令生，故經首建言問端， 即云，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應住，豈非正問無住。降心，豈非 正問生心。如來所答，則先之以降心，生心，故曰，菩薩應如是降 服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豈 非生心行度，為度生之事乎。後之以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豈非 令其達相本空，悟無住之理，行無住之行乎。故知須菩提先問 之以無住者，順本習而為之請也。如來先答之以生心者，正欲 進其向之不生者令生。故諄諄誨以應無所住，而生其六度萬 行，遊戲神通，淨佛國土之心。豈非正為化聲聞乘為菩薩乘，融 通空有，自他兼覺而說乎。然而又有大心機器，於方等會中，數 聞世尊與維摩詰居士等，諸大菩薩，彈斥聲聞，為焦芽敗種，不 成法器，高原陸地，不生蓮華。乃至云，菩薩寧起有為心，如須彌 山，不起無為心，如葶藶子。又云，聲聞之人，乃至一念不生於有， 名聲聞戒淨。菩薩不求於有者，名大破戒，名不淨戒。如是種種， 訶斥於空，讚歎於有。好心聞此，勇於為人，不斷煩惱，行於六度。 不知如來說法，如以楔出楔。聲聞住空，障於化導，固是一楔。如 來以有法而出之，又是一楔。是故如來，復為復楔未出者，又設 此金剛之楔，而曰，應無所住。若二者偏行，固俱是楔。假能空有 兼濟，自他兩覺，由坦道而直詣菩提，從亨衢而高躋正覺，斯可 名為為大乘者說，為最上乘者說也。或又問曰，修行欲出生死， 對病良藥，無住一劑足矣，何必更須生心。丈夫欲作大事，胸中 經濟頗多，生心一言足矣，何必更須無住。兩者並行，道果安在 哉。答曰，正以覆載間，不能不生心者人，且自無始來，於一元常， 既黏湛以為見聞覺知，孰能終日閉目，而不觀乎色。又孰能終 日杜耳，而不聽乎聲。孰能鼻不齅香，舌不嘗味，身不覺觸。根塵 既相對矣，又孰能於是而不生乎心。然有所宜生，所不宜生者。 如來言𥳑意周，舉生心以為綱，結六度以為網。提其綱，而一網 俱來。挈一目，而眾目皆動。意謂三界勞生，所不可有者惡道心， 所不可無者善道心。所不可有者世間心，所不可無者出世間 心。所不可有者緣塵分別心，所不可無者六度萬行心。所不可 有者沉空滯寂心，所不可無者應無所住心。蓋菩薩之名極徧， 而生心之義極廣。有菩薩之菩薩，諸天之菩薩，龍神之菩薩，八 部之菩薩，人王之菩薩，宰官之菩薩，庶民之菩薩，長者居士之 菩薩，童男童女之菩薩，比丘比丘尼之菩薩，優婆塞優婆夷之 菩薩，三惡道之菩薩。人雖萬有不同，而生心則未嘗異，皆可隨 所居之地以生心。如諸天所不可無者，欲界十善心，上界禪定 心。龍神所不可無者，風雨以時，惠澤萬民心。八部所不可無者， 衛國護民，金湯三寶心。人王所不可無者，廣施仁政，子育蒼生 心。宰官所不可無者，節用愛人，使民以時心。庶民所不可無者， 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心。長者所不可無者，具足十德，世間推讓 心。居士所不可無者，隱居求志，行義達道心。童男童女所不可 無者，不壞男根，不求侵暴心。比丘比丘尼所不可無者，勤修三 學，息心達本心。優婆塞優婆夷所不可無者，堅持五戒，近事大 僧心。三惡道所不可無者，悔過自責，誓不作惡心。若各以所當 生之心為心，則謂之天，謂之人。苟加之以六度萬行之心，則在 天為菩薩天，在人為菩薩人，初無間然者。如尸毘王代鴿，普明 王捨國，此菩薩位在帝王也。羼提仙人，割截身體，此菩薩位在 仙人也。大施太子，抒海翹足，此菩薩位在儲君也。尚闍黎鵲巢 頂上，此菩薩位在比丘也。劬嬪大臣，分閻浮提息諍，此菩薩位 在宰官也。羅刹鬼王，雪山說偈，以試大士，此菩薩位在鬼道也。 野干墮井，為天帝說法，此菩薩位在畜道也。調達現瞋，墮獄受 樂，此菩薩位在地獄也。第菩薩之心雖生，未免有三界輪迴者， 以其尚有緣塵分別者在。故如來又進之以無住，所謂不住色 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果能即無住以生心，即生心而無 住，則菩薩之道行，而生死之路截，豈非空有融通，自他兼覺乎。 故此二法，在昔未會，則歧為二人。今經會之，則合為一體。未會 則為草庵之執教，會之則為朱雀之通門。此約三界之六塵，二 乘之真空，即不即以言之也。其若更進之以界外之色空，融通 乎不二，則又有大乘之終教，與夫圓頓之上乘，各各教、理、智、斷， 行、位、因、果、不同。從事斯道者，是不可不知，而不可不學。因得約 藏、通、別、圓、四教，以作般若融心論焉。 釋此句義，約四教以分淺深，用八法以明行相。四教者，一小乘 三藏教，二大乘通教，三大乘別教，四大乘圓教。八法者，一教，二 理，三智，四斷，五行，六位，七因，八果。四種教為能詮，理等七法為 所詮。所隨能異，能逐所殊。機應相成，以為如來一代化法。苟不 明此四八分劑，則新醫與舊醫無殊，外道與內道紊亂矣。或者 問曰，此經說在第四般若時。智者云，此時帶通別二，正說圓教。 今約小乘三藏教同說，豈不違祖反經。答曰，經云，自得道夜，至 泥洹夜，於是中間，常說般若。則知小乘三藏，十二年中，已說般 若。况今借前三教，以顯此義，屬圓頓般若。正順祖意，深契經宗， 故非違背也。又問曰，經文但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何須繁約 八法而說。答曰，應無所住，已是其智，智非理不立。而生其心，已 是說行，行非智不圓。三者既備，依而修之，斷惑證真，必從因至 果，地位淺深，由之而立。矧此八法，經義分明。今還具引經文，證 明不謬。經云，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又 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此約理以明 般若也。經云，應無所住，即約智以明般若也。經云，不住六塵，以 行布施，即約行以明般若也。經云，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羅 漢，菩薩，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