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五)

Y0029 · Date: 2014/06 民國 釋印順著 · 印顺法师著作 · 共 499 段

我從接觸佛法到現在,已整整的六十年,這是一個不算太短的時間。出家以 來,在「修行」、「學問」、「修福」——三類出家人中,我是著重在「學問」 ,也就是重在「聞思」,從經律論中去探究佛法。回想起來,經過了這麼長的時 間,雖然也講了一些,寫了一些,但成就有限,未免慚愧!民國(以下略)四十 六年夏天,道源長老曾問我:「你是重學問、重智慧的,為什麼修建道場,要叫 福嚴精舍呢?」我說:「老學長!福德因緣不足,智慧也難得成就呀!」我研求 佛法而成就有限,只由於自己的福緣不足。 我出身於農村,家庭並不富裕。七年,我十三歲,在高等小學畢業,為經濟 所限,就從此失學了。所以,論中國的固有文化,漢學、宋學、程、朱、陸、王 ;西方的新學,哲學、科學、社會……,我都沒有修學過。最多與現在初中相等 的程度,要研究高深而廣大的佛法,綆短汲深,未免太勉強了!二十年春天,到 廈門南普陀寺的閩南佛學院求學,已是舊曆二月。五月中,暑期考試沒有終了, 我就病倒了,也就從此沒有再受佛學院的正式教育。世學與佛學,我都沒有良好 的基礎。 我學過外文。高小時,學了兩年的英文。我是插入二年級的;從字母學起, 沒有語言方面的才能,實在跟不上。當時不知道英文有什麼用處,學得並無興趣 ;畢業以後,沒有接觸英語、英文的機會,所以字母以外,什麼都忘了。我又學 過日文,那是在閩南佛學院的時候。不幸得很,又是插入甲班的第二學期。從中 間插入,又是從字母學起,時間不到半年,能學到些什麼!日文老師神田先生點 名時,我會答應一聲,但日語的「印順」,我卻沒有學會,想起來也覺得有點好 笑。英、日二種語文,都從中間學習起,結果是等於沒有學。在四川時,有學習 藏文的機會,由於多病而沒有學。梵文與巴利文,那就更不用說了。在現代的佛 學界,想探究佛法而不通外文,實在是不及格的。學力不足,這該是我探究有心 而成就有限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原因,應該是一生多病。十九年秋天出家,二十年夏天開始,就似 乎常在病中。腸胃的消化吸收不良,體力衰弱到一再虛脫(休克)。自以為只是 衰弱,卻不知患有嚴重的肺結核。二十六年夏到二十七年夏,四十四年秋到四十 五年秋,六十年秋末到六十四年夏,都因病而長期停止了佛法的進修。由於身體 衰弱,所以有了事務,或舟車往來,或到海外去,都是停止閱讀經論的。太多的 寶貴時間,浪費在事務,主要是衰弱多病的因緣中!求學而沒有能長期的接受教 育,自修而又常為病魔所困,這不都是沒有福報的明證嗎!福緣不足,是無可奈 何的事,只有憑著堅定的意願,不知自量的勉力而行! 六十年的漫長歲月,我在佛法中的進修,經歷了幾個不同的階段。 十四年(二十歲),我讀到馮夢禎的〈莊子序〉——「然則莊文郭注,其佛 法之先驅耶」,而引起了探究佛法的動機。出家前的我,生活圈子極小,不知佛 法到底是什麼。探求佛法,只能到附近幾處小廟中去求,得到了《金剛經石(成 金)注》、《龍舒淨土文》、《人天眼目》殘本等。前二部,讀了有點了解,卻 覺得意義並不相同。讀了《人天眼目》,只知禪宗有五家宗派而已。無意中,在 商務印書館的目錄中,發現有佛書,於是購到了《成唯識論學記》、《相宗綱要 》、《三論宗綱要》。因《三論宗綱要》而知道三論,設法購得《中論》與《三 論玄義》;其後又求到了嘉祥的三論疏。我沒有良好的國文基礎,卻修學這精深 的法門,艱苦是可想而知的!記得初讀《中論》(青目注本),可說完全不了解 。然而,不了解所以更愛好,只怪自己的學力不足,佛法是那樣的高深,使我嚮 往不已!那時,不知道佛法有辭典。在商務本的《辭源》中,發現佛法的術語極 多,但沒有錢買,就一條條的摘錄下來。經過這一番抄錄,對一般佛學常識,倒 大有幫助,但這樣的費時費力,簡直是愚不可及!我的修學佛法,一切在摸索中 進行,沒有人指導,讀什麼經論,是全憑因緣來決定的。一開始,就以三論、唯 識法門為探究對象,當然事倍而功半。經四、五年的閱讀思惟,多少有一點了解 ,也就發現了:佛法與現實佛教界間的距離。我的故鄉,寺廟中的出家人(沒有 女眾),沒有講經說法的,有的是為別人誦經、禮懺;生活與俗人沒有太多的差 別。在家信佛的,只是求平安,求死後的幸福。少數帶髮的女眾,是「先天」、 「無為」等道門,在寺廟裡修行,也說他是佛教。理解到的佛法,與現實佛教界 差距太大,這是我學佛以來,引起嚴重關切的問題。這到底是佛法傳來中國,年 代久遠,受中國文化的影響而變質?還是在印度就是這樣——高深的法義,與通 俗的迷妄行為相結合呢?我總是這樣想:鄉村佛法衰落,一定有佛法興盛的地方 。為了佛法的信仰,真理的探求,我願意出家,到外地去修學。將來修學好了, 宣揚純正的佛法。當時意解到的純正佛法,當然就是三論與唯識。 十九年秋天,我在普陀山福泉庵出家了。一般的寺院,是不可能專心修學的 ,修學也沒有人指導。所以二十年春天,在師長的同意下,到廈門閩南佛學院求 學。院長是太虛大師,而實際的主持者,是大醒、芝峰二位法師。一學期中,聽 了《三論玄義》、《雜集論》與《俱舍論》的小部分,就因病而休學了。在家時 的暗中摸索,是從三論、唯識入門的;恰好那時的閩院,也著重三論與唯識,所 以在這一學團中,思想非常契合。虛大師的「人生佛教」,對我有重大的啟發性 。讀《大乘宗地引論》與〈佛法總抉擇談〉,對虛大師博通諸宗而加以善巧的融 會貫通,使我無限的佩服。我那年的創作——〈抉擇三時教〉,對於智光的三時 教,唯識宗的三時教,抉擇而予以融貫,就是學習虛大師的融貫手法。民國以來 ,由於「南歐(陽漸)北韓(清淨)」的提倡唯識,唯識宗受到了學界的重視。 虛大師的思想,根源在《楞嚴經》、《大乘起信論》,但也推重法相唯識,所以 說「知整僧在律,而攝化學者世間需於法相」(〈相宗新舊兩譯不同論書後〉) ;「立言善巧,建義顯了,以唯識為最」(《真現實論宗依論》)。梅光羲作〈 相宗新舊兩譯不同論〉,虛大師有〈相宗新舊兩譯不同論書後〉,都推重玄奘的 新譯。鎮江守培長老,作〈讀唯識新舊二譯不同論後的一點意見〉,以為舊的相 宗(「地論」、「攝論」)都對,新的相宗都不對。不但玄奘不對、窺基不對, 說「護法妄立有宗」,連世親菩薩也有問題。在同學們不滿守老的氣氛下,我起 來反駁,寫了長篇的〈評破守培師之讀唯識新舊二譯不同後的一點意見〉,為 唯識宗作辯護者,當然是新的都對,舊的都不對。虛大師的融貫善巧,我是由衷 欽佩的;但對內學院刊行的《內學》,梁啓超的《起信論考證》,也有濃厚的興 趣。對於大乘佛法,我贊同內學院的見解,只有法性(三論)與法相(唯識)二 宗。虛大師所提倡的佛教改革運動,我原則上是贊成的,但覺得不容易成功。出 家以來,多少感覺到,現實佛教界的問題,根本是思想問題。我不像虛大師那樣 ,提出「教理革命」;卻願意多多理解教理,對佛教思想起一點澄清作用。 那年下學期,住福建名剎——鼓山湧泉寺。年底回閩院,醒公命我為同學們 講《十二門論》。由於相宗二譯不同論的論辯,漸漸引起了自己內心的反省:這 是千百年來的老問題,舊譯與新譯的思想對立,難道都出於譯者的意見?還是遠 源於印度論師的不同見解,或論師所依的經典不同呢?這是佛法中的大問題,我 沒有充分理解,又那裡能夠決了!同時偶然的因緣,引起自己的警覺:我是發心 求法而來的,學不到半年,就在這裡當法師,未免不知慚愧!覺得不能老是這樣 下去,還是自求充實的好。就這樣,離開廈門而回到了普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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