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三)
Y0027 · Date: 2014/06 民國 釋印順著 · 印顺法师著作 · 共 639 段
釋尊晚年,遭遇到好些不愉快事件,而提婆達多的「破僧」,不僅威脅釋尊
的安全,而且幾乎動搖了佛教的法幢,可說是最嚴重的事件。這到底是什麼事?
為了什麼?《阿含經》與各部廣律,都有提婆達多破僧的記載。提婆達多破僧,
成了佛教公敵,當然毀多於譽。晚起(重編)的經律,不免有些不盡不實的傳說
,但傳說儘管撲朔迷離,而事實還可以明白的發現出來。本文就是以抉發這一事
件的真實意義為目的。
「破僧」是什麼意義?僧,是梵語僧伽的簡稱。釋尊成佛說法,很多人隨佛
出家。出家的弟子們,過著團體生活,這個出家的集團,名為僧伽。破僧,就是
一定範圍(「界」)內的僧眾,凡有關全體或重要事項,要一致參加:同一羯磨
(會議辦事),同一說戒。如因故而未能出席,也要向僧伽「與欲」、「與清淨
」,僧眾是過著這樣的團體生活。這樣的和合僧團,如引起諍執,互不相讓,發
展到各自為政,分裂為兩個僧團:不同一羯磨,不同一說戒,就是破僧。這樣的
破僧,名為「破羯磨僧」;如拘舍彌比丘的諍執分裂《五分律》二四,就是典型的
事例。這一類破僧,當然是不理想的,但並不是最嚴重的,因為各自集會、各自
修行、各自弘法,不一定嚴重的危害佛教。這一類破僧,最好是復歸於和合。在
未能和合以前,佛說:「敬待供養,悉應平等。所以者何?譬如真金,斷為二段
,不得有異。」《五分律》二四不同的集團,都不失其為僧伽,所以都應受世間的
供養。可是提婆達多的「破僧」,意義可完全不同了!以現代的話來說,應該稱
之為「叛教」。不只是自己失去信仰,改信別的宗教,而是在佛教僧團裡搞小組
織,爭領導權,終於引導一部分僧眾從佛教中脫離出去,成立新的宗教、新的僧
團。這稱為「破法輪僧」,不但破壞僧伽的和合,而更破壞了正法輪。這種叛教
的破僧罪,是最嚴重不過的五逆之一。在佛教史上,惟有提婆達多,才犯過破法
輪僧的惡行。所以現在的破僧研究,實在是提婆達多叛教事件的研究。
提婆達多是一位怎樣的人物?對他的身世、行為,以及在佛教中的地位,作
一番了解,這對於叛教事件的研究來說,是必要的。提婆達多,異譯作「調達」
、「提婆達兜」,譯義為「天授」。他出身於釋迦王族,是「多聞第一」阿難的
兄長。他與釋迦牟尼佛,是叔伯弟兄《五分律》一五,如從世俗來說,他與釋尊是
有著親密關係的。提婆達多出身貴族,「身長一丈五尺四寸」(傳說佛長一丈六
尺)(《十二遊經》),有「顏貌端正」《四分律》四的儀表。釋尊成佛第六年,回故
國迦毘羅衛城,為父王及宗族說法,傳說此後有五百位釋族青年出家。與提婆達
多一起出家的,盡是佛門的知名之士,如拔提王、阿那律陀、阿難、優波離等《五分律》三;《根有律破僧事》九。當時釋迦族有這麼多人出家,顯然是受了釋迦王
子成佛的激發。釋尊在廣大比丘群的翼從中,受到王公以及庶民的禮敬;每一釋
種子弟,莫不享受了與佛同族的一分光榮。加上淨飯王的鼓勵,提婆達多也就敝
屣尊榮,度著出家的生活。
出家以後的修學生活,如《十誦律》三六說:「調達於佛法中,信敬心清
淨。……出家作比丘,十二年中善心修行:讀經、誦經、問疑、受法、坐禪。爾
時,佛所說法,皆悉讀誦。」《出曜經》一四也說:「調達聰明廣學,十二年中
坐禪入定,心不移易,……誦佛經六萬。」從三學的熏修來說,提婆達多是著實
難得的!他的戒律精嚴,是不消說的了!廣博聞持一切教法,實與阿難的風格相
同;特別是專修禪定,引發神通。他的學習神通,諸部廣律一致記載;可能意樂
不怎麼純淨,懷有競勝與誇揚自己的動機。但禪定與神通,雖不能徹底,也並不
容易。神通要在禪定的基礎上,加以方便修發,所以提婆達多初夜後夜精勤不息
,經常度著禪定的生活。《西域記》九還記有「大石室,提婆達多於此入定」
呢!可惜他不曾能以真實智證入法性,不曾能位登不退,所以會以一念之差而全
盤失敗!佛所以說:「戒律之法者,世俗常數;三昧成就者,亦是世俗常數;神
足飛行者,亦是世俗常數;智慧成就者,此是第一之義。」《增一阿含經》四三.四
以提婆達多的尊貴身分(世俗的見解,總是特別受到尊敬的),加上精嚴的
戒行、禪定、神通、博聞一切佛法,當然會受到在家、出家眾的尊敬。在家信眾
方面,他得到了摩竭陀國王子阿闍世的尊敬,是諸部廣律的一致記載。如《四分
律》四說:「阿闍世日日將從五百乘車,朝暮問訊(提婆達多),並供五百釜
飲食(因為提婆達多與五百比丘共住)。」在當時,阿闍世王子的尊敬,可說無
以復加,竟以為「比佛大師,其德殊勝」呢《根有律》一四!在帝國時代,得到了
太子的崇敬,一般信眾的觀感,也就可以想見了!出家眾方面,尊者舍利弗就曾
真心實意的「稱讚調達」《五分律》三,說他「大神通!大威力」《銅鍱部律.破僧犍
度》;「大姓出家,聰明,有大神力,顏貌端正」《四分律》四。所以,當釋尊常
在西部——舍衛與拘舍彌,而提婆達多以王舍城為中心而展開教化時,成為佛教
的一時標領,受到了在家、出家眾的崇仰!
《四分律》、《五分律》,以及《銅鍱部律》,都說:當提婆達多弘化王舍
城,得到阿闍世王子尊敬時,釋尊在跋蹉國的拘舍彌城。等到釋尊沿恆河東下,
回到王舍城來,不久就引起了「破僧」事件。據各部廣律的一致傳說:提婆達多
不滿釋尊而引起怨望,最初是為了向釋尊「索眾」,受到了釋尊的訶斥。「索眾
」的情形,是這樣:「(調達)白佛言:世尊年已老耄,可以眾僧付我,佛但獨
受現法樂;令僧屬我,我當將導。佛言:舍利弗、目犍連有大智慧神通,佛尚不
以眾僧付之,況汝噉唾癡人!」《十誦律》三六就文義來說,提婆達多的意思是:
世尊太衰老了!「為諸四眾……教授勞倦」《根有律》一四,不如將統攝化導眾僧
的責任交給他,釋尊也可以安心禪悅,怡養天年。但釋尊堅決的拒絕了他:舍利
弗、目犍連那樣的大智慧、大神通,還沒有交託他,何況你這食唾的癡人!換句
話說,要付託,也輪不到你呢!「癡人」,是佛常用的訶責語。「食唾」,《銅
鍱律》作「六年食唾」,意義不明。這樣,不但沒有滿足提婆達多的請求,反而
讚歎舍利弗、目犍連,使他感到難堪。「此為提婆達多於世尊所初生嫌恨」《銅
鍱部律.破僧犍度》,種下了破僧的惡因。提婆達多的向佛索眾,釋尊應該清楚地了
解他的用心,這才會毫不猶豫的嚴厲訶責。對於這,要從多方面去了解。
一、佛法並無教權:在一般人看來,隨佛出家的比丘僧受佛的攝導,佛說的
話總是無條件的服從,可說佛是無上的權威者。但真懂得佛法的,就知道並不如
此;大家為真理與自由的現證而精進。法,是本來如此的真理;佛只是體現了法
,適應人類的智能而巧為引導(或稱為佛不說法)。人多了,不能不順應解脫目
標,適合時地情況,制定一些戒律。但這是僧團發生了問題,比丘或信眾將意見
反映上來,這才集合大眾、制定戒條,而且還在隨事隨時的修正中。大家為了解
脫,自願修習正法、遵行律制。所以在僧團中,有自己遵行的義務,也有為佛教
而護持這法與律的責任。這是應盡的義務,根本說不上權利。僧伽,實在不能說
是權力的組織。就是對於犯戒者的處分,也出於他的自願。否則,只有全體不理
他(「擯」),或者逐出僧團了事。在僧團中,佛、上座、知僧事的,都是承擔
義務、奉獻身心,而不是權力佔有;所以沒有領袖為佛教僧團的惟一特色。《中
阿含經.瞿默目揵連經》裡,阿難充分闡明了這一意義。佛在《長阿含經.遊行
經》中,說得更為明白:「如來不言我持於眾、我攝於眾,豈當於眾有教令乎!
」所以,如提婆達多為了釋尊年老,而發心承擔攝化教導的責任,這應該基於比
丘們的尊仰,而不能以個己的意思來移讓。如誤解釋尊有統攝教導的教權而有所
企圖,那是權力欲迷蒙了慧目,根本錯誤了!向佛索眾,怎麼說也是荒謬的!
二、助佛揚化的上座:釋尊晚年,攝導眾僧的情形,究竟怎樣呢?釋尊是老
了,如阿難說:「世尊今者膚色不復明淨,手足弛緩,身體前傾。」《S》四八.
四一腰酸背痛,不時需要休息;釋尊的攝導僧團,事實上有賴於上座長老的助理
。從經律看來,奉佛的教命而為眾說法,或奉命執行某項任務,主要是阿那律陀
、阿難、舍利弗、目犍連。阿那律陀,也是佛的堂弟,大阿羅漢,天眼第一。可
惜他的肉眼有病,不能多承擔為法的義務。釋尊晚年,也可說從阿難出任侍者(
釋尊五十六歲)以後,佛教就在內有阿難、外有舍利弗與目犍連的助理下,推行
教化。阿難重於內務,而一般的教化、遊行攝導,都是舍利弗與目犍連同心協助
。這裡且引幾節經文來證明。佛說:「此二人者,當於我弟子中為最上首,智慧
無量,神足第一。」《五分律》一六又說:「舍梨子比丘,能以正見為導御也;目
乾連比丘,能令立於最上真際,謂究竟漏盡。舍梨子比丘,生諸梵行,猶如生母
;目連比丘,長養諸梵行,猶如養母。是以諸梵行者,應奉事供養恭敬禮拜。」
《M》一四一;《中阿含經》七.三一釋尊對於舍利弗與目犍連的功德,對二人的教導
學眾、陶賢鑄聖,讚譽為如生母與養母一樣,那是怎樣的器重呢!經上又說「若
彼方有舍利弗住者,於彼方我則無事」《雜阿含經》二四.六三八;「我觀大眾,見
已虛空,以舍利弗、大目揵連般涅槃故。我聲聞唯此二人,善能說法,教誡教授
」《S》四七.一七;《雜阿含經》二四.六三九。這是二大弟子涅槃以後,釋尊所有的
感歎。僧團中沒有他們,顯然有(空虛)僧伽無人之慨。有了舍利弗,釋尊就可
以無事(放心);沒有了他,又非釋尊自己來處理不可。這可見二人生前,在僧
伽中所有的地位了!某次,舍利弗與目犍連,與五百比丘來見佛。聲音吵鬧了一
點,釋尊叫他們不必來見,到別處去。後來,釋尊又慈愍他們,讓他們來見佛。
釋尊問他們:我不要你們來,你們的感想怎樣?舍利弗說:我想「如來好遊閑靜
,獨處無為,不樂在鬧,是故遣諸聖眾耳!……我亦當在閑靜獨遊,不處市鬧」
。釋尊立即糾正他:「莫生此念!……如今聖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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