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四)
Y0028 · Date: 2014/06 民國 釋印順著 · 印顺法师著作 · 共 268 段
三年前,宏印法師的〈妙雲集宗趣窺探〉說:「我積多年的見聞,總覺得這
些人的批評,抓不住印公導師的思想核心是什麼,換句話說,他們不知《妙雲集
》到底是在傳遞什麼訊息!」最近,聖嚴法師在〈印順長老的佛學思想〉中說:
「他的著作太多,涉及範圍太廣,因此使得他的弟子們無以為繼,也使他的讀者
們無法辨識他究竟屬於那一宗派。」二位所說,都是很正確的!我在修學佛法的
過程中,本著一項信念,不斷的探究,從全體佛法中,抉擇出我所要弘揚的法門
;涉及的範圍廣了些,我所要弘揚的宗趣,反而使讀者迷惘了!其實我的思想,
在民國三十一年所寫的《印度之佛教.自序》,就說得很明白:「立本於根本佛
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
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我不是復古的,也決不是創新的,是主張不
違反佛法的本質,從適應現實中,振興純正的佛法。所以三十八年完成的《佛法
概論.自序》就這樣說:「深深的覺得,初期佛法的時代適應性,是不能充分表
達釋尊真諦的。大乘佛法的應運而興,……確有他獨到的長處。……宏通佛法,
不應為舊有的方便所拘蔽,應使佛法從新的適應中開展。……著重於舊有的抉發
,希望能刺透兩邊(不偏於大小,而能通於大小),讓佛法在這人生正道中,逐
漸能取得新的方便適應而發揚起來!」——這是我所深信的,也就是我所要弘揚
的佛法。
這一信念,一生為此而盡力的,是從修學中引發決定的。在家時期,「我的
修學佛法,一切在摸索中進行。沒有人指導,讀什麼經論,是全憑因緣來決定的
。一開始,就以三論、唯識法門為研求對象,(法義太深),當然事倍而功半」
;「經四、五年的閱讀思惟,多少有一點了解。……理解到的佛法(那時是三論
與唯識),與現實佛教界差距太大,這是我學佛以來,引起嚴重關切的問題」;
「佛法與現實佛教界有距離,是一向存在於內心的問題。出家來八年的修學,知
道(佛法)為中國文化所歪曲的固然不少,而佛法的漸失本真,在印度由來已久
,而且越(到後)來越嚴重。所以不能不將心力,放在印度佛教的探究上」《遊
心法海六十年》。我在佛法的探求中,直覺得佛法常說的大悲濟世,六度的首重布
施,物質的、精神的利濟精神,與中國佛教界是不相吻合的。在國難教難嚴重時
刻,讀到了《增壹阿含經》所說:「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回想
到普陀山閱藏時,讀到《阿含經》與各部廣律,有現實人間的親切感、真實感,
而不是部分大乘經那樣,表現於信仰與理想之中,而深信佛法是「佛在人間」、
「以人類為本」的佛法。也就決定了探求印度佛法的立場與目標,如《印度之佛
教.自序》所說:「深信佛教於長期之發展中,必有以流變而失真者。探其宗本
,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願自治印度佛教始。察思想之所自來,動機之所出
,於身心國家實益之所在,不為華飾之辯論所蒙(蔽),願本此意以治印度之佛
教。」所以我這一生,雖也寫了《中國禪宗史》、《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
研究》;對外也寫有〈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上帝愛世人〉等,而主要是在
作印度佛教史的探討;而佛教思想史的探究,不是一般的學問,而是「探其宗本
,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使佛法能成為適應時代,有益人類身心的,「人
類為本」的佛法。
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研究,我是「為佛法而研究」,不是為研究而研究的。我
的研究態度與方法,民國四十二年底,表示在〈以佛法研究佛法〉一文中。我是
以佛法最普遍的法則,作為研究佛法(存在於人間的史實、文字、制度)的方法
,主要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涅槃寂靜」,為研究佛法者的
究極理想。「諸行無常」,「從佛法演化的見地中,去發現佛法真義的健全與正
常的適應」。「諸法無我」中,人無我是:「在佛法的研究中,就是不固執自我
的成見,不(預)存一成見去研究」;法無我是:一切都是「在展轉相依相拒中
,成為現實的一切。所以一切法無我,唯是相依相成的眾緣和合的存在」。也就
因此,要從「自他緣成」、「總別相關」、「錯綜離合」中去理解。這樣「研究
的方法,研究的成果,才不會是變了質的違反佛法的佛法」。這一研究的信念,
在五十六年(夏)所寫的〈談入世與佛學〉,列舉三點:「要重視其宗教性」、
「重於求真實」、「應有以古為鑑的實際意義」,而說「真正的佛學研究者,要
有深徹的反省的勇氣,探求佛法的真實而求所以適應,使佛法有利於人類,永為
眾生作依怙」。那年冬天,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自序》,
把「我的根本信念與看法」,列舉八項,作為研究佛法的準則略。我是在這樣
的信念、態度、理想下,從事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研究,但限於學力、體力,成就
有限,如七十一年六月致繼程法師的信上說:「我之思想,因所圖者大,體力又
差,致未能完全有成。大抵欲簡別餘宗,必須善知自他宗,故在《妙雲集》上編
,曾有三系經論之講記,以明確了知三宗義理之各有差別,立論方便不同。晚年
作品,自史實演化之觀點,從大乘佛法興起之因緣,興起以後之發展,進展為如
來藏佛性——妙有說;從部派思想之分化,以上觀佛法之初期意義。澄其流,正
其源,以佛法本義為核心,攝取發展中之種種勝義,以期更適應人心,而跳出神
(天)化之舊徑。此為余之思想,但從事而未能完成也!」
現在世界各地所傳的佛法,目標與修行、儀式,有相當大的差距,但大體的
說,都是從印度傳來,因時地演化而形成的。印度的佛教,從西元前五世紀,釋
尊成佛說法而開始,流傳到西元十二世紀而滅亡。千七百年(大概的說千五百年
)的印度佛教,我在《印度之佛教》中,分為五個時期:一、聲聞為本之解脫同
歸;二、菩薩傾向之聲聞分流;三、菩薩為本之大小兼暢;四、如來傾向之菩薩
分流;五、如來為本之佛梵一如。這五期中,一、三、五,表示了聲聞、菩薩、
如來為主的,也就是修聲聞行、修菩薩行、修如來行,有顯著不同特色的三大類
型;第二與第四期,表示了由前期而演化到後期的發展過程。在《說一切有部為
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自序》,又以「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
法」——三期來統攝印度佛教。「佛法」中,含攝了五期的初期與二期,也就是
一般所說「原始佛教」與「部派佛教」。「大乘佛法」中,含攝了五期的第三與
第四期,我通常稱之為「初期大乘」與「後期大乘」。約義理說,「初期大乘」
是一切皆空說,「後期大乘」是萬法唯心說。「秘密大乘佛法」有顯著的特色,
所以別立為一類。三期的分類,正與秘密大乘者的分類相合,如《攝行炬論》所
說的「離欲行」、「地波羅蜜多行」、「具貪行」;《三理炬論》所說的「諦性
義」、「波羅蜜多義」、「廣大密咒義」。因此,我沒有一般人那樣,統稱後三
期為「初期大乘」、「中期大乘」、「後期大乘」,而在「前期大乘」、「後期
大乘」外,把末後的「秘密大乘」獨立為一期。這是約思想的主流說,如「大乘
佛法」時期,「部派佛教」也還在發展中;「秘密大乘佛法」時期,「大乘佛法
」也還在宏傳,只是已退居旁流了!
在「大乘佛法」中,我在三十年所寫的〈法海探珍〉中,說到了三系:「性
空唯名」、「虛妄唯識」、「真常唯心」,後來也稱之為三論。「後期大乘」是
真常本有的「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與說一切法自性空的「初期大乘」,
都是起源於南印度而流傳北方的。西元三、四世紀間興起的「虛妄唯識論」,卻
是淵源於北方的。真常——「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法門,融攝「虛妄唯識
」而大成於中(南)印度,完成「真常唯心論」的思想系(如《楞伽經》與《密
嚴經》),所以敘列這樣的次第三系。向後看,「真常唯心」是佛德本有論,正
是「秘密大乘」的理論基礎:眾生本有如來功德,才有成立即生成佛——「易行
乘」的可能。向前看,聲聞部派的所以分流,主要是一、釋尊前生的事跡,以「
本生」、「譬喻」、「因緣」而流傳出來,也就是佛的因行——菩薩大行的成立
。二、大眾部分出的部派,思想接近大乘,如被稱為「諸法但名宗」的一說部,
與般若法門的「性空唯名」,是非常接近的,這是從聲聞為本的「佛法」,進展
到「大乘佛法」的過程。還有,第五期的「梵佛一如」,應改正為「天佛一如」
。因為「秘密大乘」所重的,不是離欲的梵行,而是欲界的忉利天、四大王眾天
式的「具貪行」。而且,「天」可以含攝一切天,所以改名為「天佛一如」,要
更為恰當些。我對印度佛教史所作的分類,有五期說、三期說;也可分三期的「
大乘佛法」為「初期大乘佛法」、「後期大乘佛法」,成為四期說。大乘佛法的
三系說,開合不同,試列表如下:
五期 三系 四期 三期
聲聞為本之解脫同歸─┐
├─────────佛法──────佛法
菩薩傾向之聲聞分流─┴┐
.…┐
菩薩為本之大小兼暢──┬─性空唯名論──初期大乘佛法─┐
.…┐ ├大乘佛法
┌─虛妄唯識論┬─後期大乘佛法─┘
如來傾向之菩薩分流──┴─真常唯心論┘
.…┘
如來為本之天佛一如──┴────────秘密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
上來依印度佛教史所作的分判,與我國古德的判教是不同的。古德的判教,
以天臺、賢首二家為最完善。但古德是以一切經為佛說,依佛說的先後而判的,
如古代的五時教、《華嚴經》的三照,如作為出現於歷史的先後,那是不符實況
的!然天臺所判的化法四教,賢首所判的五教(十宗),從義理上說,與印度佛
教思想史的發展,倒是相當接近的,試列表而再為解說:
天臺四教 賢首五教 四期
藏教─────小教─────佛法
通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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