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重要名相釋義及經論攷證
LC05n0005 · 民國 呂澂著 · 乾隆大藏经 · 共 576 段
昨聞陳君所談:佛說儒說同一源頭,皆從人的腔子裏出發,甚是。惟此言尚覺未
盡,今更補充之曰「我,人也」!必有如是之自覺,始得謂之人,不然則禽獸耳。必
從此立說始得謂之覺,不然則戲論耳。佛說儒說同一源頭者,實在於此(儒說以
「人」為中心,可不待言,佛法以人身而說,佛教於人道中施設,又以具足「丈夫
相」而成佛,則「人」亦佛說之中心對象也)。宇宙間學說堪稱為學而無愧者,其標準
亦在於此。
蛛之結網,蜂之營窠,其技之工,雖大藝術家無以過之,然亘千萬年而不變。此
本能之生活,適應環境則爾也。人類之生,日新月異,導之向上,可無止境。此超乎
本能之生活,創新環境則爾也。人類之思想論議若不從人之自覺出發,必限於開展本
能順應環境,僅足以圖存,而無益於人生之向上,故不得謂之學。
學由於人之自覺,由自覺進而認識人之所以為人即所說人性者,又有深淺之不
同,因之表現於學說者,究竟與不究竟各別。
其在儒家,孔之後自以孟、荀為兩大派,皆知於心以求人性。但孟之所認識者為
「心性」,故曰:「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悚惕惻隱之『心』,非所以納交於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
『心』非人也。」此於透過好惡情欲之處洞見人性之為「心」。荀之所認識者為
「情性」,故曰「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
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
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禮而歸於暴……」此完全就紛亂之
情欲以言人性,所見者淺,遂不得不歸結於「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剋實而談,
兩家雖同宗孔,其真能發揚光大孔門「仁,人心也」之宗旨者,仍孟說而非荀說。後
世儒學有意無意間,皆以荀說為宗,今欲加以簡別,揭示孔子之真宗旨,應改稱孔學
而不稱儒學。
於此易附帶論及者,老莊從否定人性之觀點以立說,遺毒數千年,實不配稱之學。
老氏主張復歸自然之常道,究其動機,實出於本能自利之一念。故其言曰「既以
為人已愈有,既以與人已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聖人後其
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其所以待人者,乃在虛心
實腹,弱智強骨,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為。人而如此,其有異於禽獸者,僅衣
冠耳。迨夫莊氏,自利本能之發展益甚,不惜以人齊物,委身造化,並人之實亦取消
之。故其言曰「有人之形,無人之情……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
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又曰「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故善吾生者,乃所善吾死也」。存亡之義一,人物之界消,莊周夢為胡蝶,不知周之
為胡蝶歟,胡蝶之為周歟,於是終於「物化」。老莊之說不足稱學,祗是方術而已,
《莊子.天下篇》亦自承之。孟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
荀曰「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可謂洞見此派之病根。方今世風頹弊,逐利之習,達
於極端,乃猶有新老莊之說有益人生,而與以提倡者,甘毒藥如醍醐,誠倒惑之至
也。
再談孟學其高荀一著,固無可疑,但以佛法比,則遠不如佛法深透,之究竟?孟
言人心之四端,誠是也,然見諸實踐者,則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孩
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愛親為仁之實,從兄為義之
實,由仁施義,遂詔「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之而仁
民,仁民而愛物」。愛有差、等親若本然(此既義內之說)。故其學為人而發亦僅極
於人道而止。佛法則曰「若有發趣菩薩乘者,當生如是『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
若卵生、胎生、濕生、化生,若有色無色,有想無想,非有想,非無想,盡諸世界所
有眾生,如是一切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雖令如是無量眾生證圓寂已,而無一
眾生入圓寂者」。非但人也,凡是眾生無不同具此「心」,即無有不平等。通眾生為
一體,此心之不安即眾生之疾痛慮,此心之所安即眾生之安樂處。佛心以圓寂為安,
故大乘發心,一切眾生皆令圓寂。此所詔大心人也。大心人不同入市交易,亦行其心
之所不忍不行而已(此即悲心發動處)。源之遠者其流長,根之深者其葉茂,此心所
發,殆有雷霆萬鈞之力,六道四生無不貫澈,非但一「人道」足以限之,此則佛法之所以
為大也。
但佛法有大小乘,其本源在認識「本寂心之性」相同,而其認識亦深淺各異。小
乘所見於本寂之心性者,止可以得解脫(此即本寂之共相,遠離煩惑,僅有消極的意
義),其結果僅得解脫身。大乘所見於本寂之心性者,不僅解脫也,且即是如來之所
自出,故詔之如來藏(此即本寂之自相,能生功德,具備積極的意義),其果乃
得法身。佛法以成佛為究竟,故堪稱真正佛法者,在大乘而非小乘。大乘由本寂心性
以見如來藏,實為佛法最極根本,人生得以擺脫「無常故苦,苦故無我」之必然業
運,而躍進「常樂我境」之佛境者,實此以為關鍵。涅槃云「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
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莊嚴經論稱之為「大我相」,「大我者一切眾生為自作
故」。是則認識及於如來藏,正由吾人之自覺而來。唯佛法之說我有從認識中之實體
而言,有從價值之感受而言,前者為佛法之所破,後者乃佛法之所依。毫釐之差,千
里之謬,不可不辯。經論中多有即蘊無我離蘊無我,蘊非我相之分別,涅槃更舉實
例。凡夫愚人所計我者,或言如大姆指,或如芥子,或如微塵,凡此之我皆就認識中
的實體而言,無毫未實在,佛法即以是義而說諸法無我也。價值之感受從自在義而說
我發於人心之最深處,實為真學問之源泉。由是佛法之教人,不以一己之現實為足,
必勇猛精進,積集功德,求充己之量而為聖為佛。又不以眾生之現實為足,必盡世界
所有眾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此是何等究竟痛徹。宇宙間有學,則佛學而
已,有真正人生,則佛法人生而已。然此出於人之自覺,不可不知也。彼一往拘泥小
乘之義,而懼說我者,視眾生有如水面浮萍,隨風漂蕩,六度萬行,無邊事業,複伊
誰負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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