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在人間
Y0014 · Date: 2014/11 民國 釋印順著 · 印顺法师著作 · 共 368 段
我們的大師釋迦牟尼佛,在二千四五百年前的一個四月八日,誕生在中印度
迦毘羅國的釋迦族。父王叫淨飯,是迦毘羅的國王。母后摩耶夫人,在東向拘利
城歸寧的途中,在他母親的別墅嵐毘尼園裡,誕生了太子。這大喜的消息,立刻
引起了大自然的狂歡:枝頭的小鳥,唱起和平之曲;花朵也更嫵媚了。充滿生意
的春風,把這大喜的消息,傳遍了迦毘羅,傳遍了恒河兩岸,一直到全世界。此
時、此地、此人,將永遠成為人間的光榮,受著人們的歌讚與崇拜。
釋尊不但生在高貴的王族,還生著端嚴的相貌,這在當時印度人的眼中,他
無疑是未來人間的領導者,一切的利益,都要在他手上完成。因此,釋尊幼時,
就被稱為「悉達多」。七八歲時,他開始入學,也曾學過軍事;在競婚時,曾表
現了體力的優越。他在王宮甜蜜的物質享受中,滋長了一顆人生可痛,眾生可憫
的心靈。眾生的自相殘殺,身世的渺茫,這現實的苦痛,警覺了他,使他不願留
戀這優美的王宮,不能漠視這慘酷的人間。二十五歲的一個晚上,他堅決的放棄
了統治者的地位,離開了王宮,父王與心愛的嬪妃,成為一位一無所有的,真理
與自由的追求者。出家以後,為了真理與自由,參訪當時著名的宗教師,過了六
年非常刻苦的生活。但事實證明,苦行是徒然的。於是乎他的生活開始轉變,受
牧女善生的乳糜;在尼連禪河洗淨了七年來的積垢。到摩竭陀國的菩提伽耶,結
跏趺坐,發出堅強的誓願:「我今若不證,無上大菩提,寧可碎是身,終不起此
座」!在四十九天中,運用智力、悲力、無限的精進力,從一切障礙中獲得解放
,徹底體悟了人生的真諦,成為人間的佛陀。釋尊體悟的人生真諦,與實踐的軌
則——道,在祭祀生天與苦行解脫的印度時代思潮中,顯然是格格不入。釋尊曾
慨歎的說「我此甚深法,無信云何解」?「我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在「五
十七日」的長期思考中,度著獨善的生活。最後,決定創設一種適應時代文明,
深入而淺出的宗教。但不單是適應,在這適應淺化的裡面,顯示出釋尊的本懷。
在波羅奈的施鹿林,開始為五比丘說法,推動了不共世俗的四諦法輪。法輪的精
要,正像阿說示說的「諸法從緣起,是法說緣生,諸法緣及盡,吾佛大師說」。
此後,釋尊從事真理的傳布工作,組織僧團。到第六年,加入這和樂自由的僧團
者,已有一千二百五十人。這樣的教化,約有五十年之久,佛教傳遍了恒河兩岸
。最後,釋尊從摩竭陀到毘舍離,漸漸遊行到拘尸那,受純陀最後的供養,度最
後弟子須跋陀羅。在雙林間,為弟子作最後的教誨:「自今已後,我諸弟子展轉
行之,則是法身常在而不滅也!」八十歲的二月十五日的中夜,釋尊入大般涅槃
,結束了一代的教化。「世間眼滅一何疾」!釋尊的入滅,將永遠遺留在佛弟子
內心的深處,悲懷戀慕,直到人間淨土的完成!
佛教是理智的宗教,自然不能離卻這人間的導師,轉到玄秘的信仰。但是,
單在種姓清淨、相好圓滿、出家、成佛、說法、入滅的形跡上建立信仰,也還不
能算深刻正確。凡是純正的佛弟子,必須把握佛陀的崇高偉大點,要窺見佛陀之
所以為佛陀。唯有在這即人成佛的佛格上,才能奠定堅強的信念。在理智信仰的
生命中,去為真理與自由而邁進,完成佛教出現世間的目的。
佛陀之所以為佛陀,就是佛陀的體性與生命。經上說「見緣起即見法,見法
即見佛」,這是佛陀的法身。苦行沙門瞿曇,為什麼被人稱為佛陀?這並不因他
是王子出家,修苦行,或者說法,是因他體悟了人生的真諦——緣起正法。緣起
的本質,是說:凡是存在,沒有無因而自然的;沒有常恒的、獨立的;一切的一
切,是關係的存在。因關係的和合而現在,因分離而轉化。佛陀在定慧的實踐中
,觀緣起的如幻而證悟緣起的寂滅。具有這樣的正覺內容,才稱為佛。那麼,如
果我們也能悟解這緣起的寂滅性,就接觸到佛陀的本質,就能正確窺見佛陀之所
以為佛陀。這是佛教的核心,有它的詳細正確的內容,可不許你懸想。這裡不妨
說一個淺顯的比喻:一個龐大的東西,把你我隔在兩邊。這個巨物,本是緣起的
和合相,但我們都把它看成實在的。實在,才隔離了你我。假使你我的慧眼,比
愛克司光更強,那就能透過這好像實在的巨物,顯發它的真相。不但彼此慧眼的
光芒在這共同的對象上接觸,融成不二,還能互相覿面相見。這就叫「心心相印
」、「與十方三世諸佛同一鼻孔出氣」。凡是佛弟子,能在聽聞思惟中獲得這緣
起正法的正見,就是信解見佛。能在定慧的實踐中通達,就是證悟見佛。從前釋
尊在世時,有一次廣大的集會,大家都去見佛。須菩提在山邊考慮,我也去見佛
嗎?佛說「見緣起即見佛」,我為什麼不觀察緣起呢?他觀察一切從緣所生,都
是無常演變;從無常的觀察中,通達法性空,契入寂滅的聖境。當時釋尊對一個
最先見佛的弟子說:你以為先見我嗎?不!「須菩提先見我身」。這是佛陀之所
以為佛陀的一面。
經上說「解脫戒經,是汝大師」;又說「能供養僧,則供養我已」。這是佛
陀的慧命,是佛陀生命的另一側面。佛陀的存在,存在於佛教大眾的集團中,有
僧就有佛。這點,決定了佛陀的偉大,偉大到超越我人的意想以外。緣起法性,
是宇宙人生的最高法則,那麼我們的身心修養,自它共處,一切的一切,都不能
違反這緣起法性。也就是說:世出世法不能打為兩截,要在這一貫的法則中建立
。佛教的本質,是平等而非階級的,自由而非壓制的,集團而非個人的。從佛陀
的本質——正覺緣起的內容中,展為活躍無限止的生命,都表顯在僧團,因僧團
的存在而存在。僧團的組織,可說是法性具體的顯現。因此,佛法的存在,並不
以殿宇、塑像、經典來決定,在有無吻合佛陀本懷與法性的僧團。「佛法弘揚本
在僧」的僧,不是偉大的個人,是一個推動佛教的和樂共存的自由集團,不是深
山中一個一個的隱者。那家庭化、商業化的,更是「出佛身血」,與佛無緣。
緣起性,是佛陀的法身;和合眾,是佛陀的慧命。在佛陀之所以為佛陀中,
佛弟子的整個身心,成為佛陀之一體。
釋尊是一位國際主義者,對軍閥的爭霸戰,根本不表同情。「戰勝增怨敵,
戰敗臥不安,勝敗兩俱捨,臥覺寂靜樂」,這是佛陀對侵略者著名的教訓。假使
就此說佛陀漠視國家民族的被征服、被奴役、被殘殺,那是非常錯誤的,這可以
從釋尊出家與國家的關係說起。
釋尊的祖國迦毘羅,如何富庶,如何強盛,在佛教的傳記中,顯然是誇大的
。事實上,當時的迦毘羅,早已淪為波斯匿王的憍薩羅國的附庸。有一回,波斯
匿王向迦毘羅的釋族索婚。大家雖覺得他非我族類,但又不敢得罪他;結果,喬
裝一個婢女,冒充釋女去下嫁。我們只要想到齊景公的遣女入吳,漢唐的宗女和
番,就可想見當時的情勢了。那時的印度,是憍薩羅與摩竭陀爭霸的時代。地勢
狹小而偏於北部的迦毘羅,在這兩大軍閥的爭霸戰中,處境的困難,是可想而知
。同時,釋族本身又是那樣的憍逸而沒有自信,看他們在琉璃王兵臨城下的時候
,主戰派最先受了制裁。還是和呢?守呢?經過一番辯論,終於開門迎敵,甘受
敵人殘酷的屠戮。這樣的時代,這樣的國家,未嘗不是釋尊擺脫了而別圖解救的
一個主要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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