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來藏之研究

Y0037 · Date: 2009/01 民國 釋印順著 · 印顺法师著作 · 共 758 段

抗戰期間,我寫了《唯識學探源》,《性空學探源》二書。為了探求大乘三系的淵源,還想 寫一部《如來藏學探源》,由於抗戰結束了,種種因緣,沒有能寫出。來臺灣以後,在經論的探 求中,才理解到:緣起與空,唯識熏變,在《阿含經》與部派佛教中,發見其淵源;而如來藏( 即佛性)說,卻是大乘佛教的不共法,是「別教」。在如來藏說的開展中,與《阿含經》說的「 心清淨,為客塵所染」相結合,而如來藏的原始說,是真我。眾生身心相續中的如來藏我,是「 法身遍在」,「涅槃常住」的信仰,通過法法平等、法法涉入的初期大乘經說而引發出來;在初 期大乘的開展中,從多方面露出這一思想的端倪。龍樹的大乘論中,還沒有明確的說到如來藏與 佛性,所以這是後期大乘。西元三世紀以下,正是印度梵文學復興的時代,印度大乘佛教,也就 適應此一思潮,而說「如來之藏」,明確的說:「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 是我義」。 一切眾生有如來藏我,在中國佛教界,從來不曾感到意外,只是信受讚歎,但印度佛教界可 不同了!常住不變的,妙樂的「我」,是眾生的生命自體;轉迷妄而達「梵我一如」,得真解脫 ,是印度神教思想的主流。釋尊為人類說法,從眾生的蘊界處中,觀一切為緣所生法,無常故苦 ,苦故無我無我所;依空無我得解脫,顯出了不共世間,超越世間的佛法。從部派到初期大乘佛 教,說明上有無邊的方便不同,而依空無我得解脫,還是被公認的。現在說,一切眾生的蘊界處 中,有常住、清淨的如來藏我,這是極不平常的教說!印度佛教有著悠久的傳統,沒有忘卻釋尊 教法的大乘者,對於如來藏我,起來給以合理的解說:如來藏是約真如空性說的,或約緣起空說 的。這樣,如來藏出纏的佛,可以名為「大我」(或約八自在說),而眾生位上的如來藏,被解 說為「無我如來之藏」了。一切眾生有(與如來藏同義)佛性,被解說為「當有」了。這是印度 大乘佛教的如來藏說(不過,眾生的如來藏我,秘密大乘佛教中,發展為「本初佛」,與印度的 梵我一如,可說達到了一致的地步)。 我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的寫作過程中,附帶集錄些有關如來藏佛性說的資料。 拿來整理一下,再補充些後期大乘經論的抉擇,題為《如來藏之研究》,作為從前想寫而沒有寫 的《如來藏學探源》,補足了從前的一番心願! 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如來界——如來性(tathāgata-dhātu),佛性——佛界 (buddha-dhātu)等,這一類名詞,在意義上雖有多少的差別,然作為成佛的可能性,眾生與佛的 本性不二來說,有著一致的意義。在印度,如來藏說的興起,約在西元三世紀,從初期大乘而進 入後期大乘佛教的階段。在西元四、五世紀中,非常的興盛;有關(廣義的)如來藏說的經典, 也紛紛流傳出來。如來藏說,以後期大乘經為主,在論師們——印度的大乘論師,中觀(Madhyamaka) 與瑜伽(Yoga)二家,都說如來藏說是不了義的,以中觀及唯識的「密意」去解說 他。其實,這一思想系,有獨到的立場,主要是眾生與佛有共同的體性;依此為宗本,說明依此 而有生死、眾生,依此而有究竟解脫、如來。如《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中說: 「舍利弗!即此法身,過於恒沙無邊煩惱所纏,從無始世來,隨順世間,波浪漂流,往來 生死,名為眾生。舍利弗!即此法身,厭離世間生死苦惱,棄捨一切諸有欲求,行十波羅 蜜,攝八萬四千法門,修菩提行,名為菩薩。復次,舍利弗!即此法身,離一切世間煩惱 使纏,過一切苦,離一切煩惱垢,得清淨,住於彼岸清淨法中,到一切眾生所願(見)之 地;於一切境界中,究竟通達,更無勝者;離一切障,離一切礙,於一切法中得自在力, 名為如來應正遍知」。 《不增不減經》所說的法身(dharma-kāya),也是如來藏的別名。從這立論的宗依來說, 與中觀家「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不同;也與瑜伽家依虛妄分別的阿賴耶(ālaya)識為「 所知依」不同。如來藏說有獨到的立場,富有「真我論」的特色。由於如來藏說以經典為主,所 以重論的學派,如西藏學者,只承認大乘的「中觀見」與「唯識見」,而不承認「藏性見」的存 在。 中國佛教是重經的,所以有「經富論貧」的評語。如來藏、佛性法門,傳到重經的中國來, 受到中國佛教高度的讚揚。如賢首宗立五教、三宗,三宗是「法相宗」、「破相宗」、「法性宗 」。如來藏說是五教中的終教,與頓教、圓教,都是「顯性」的「法性宗」,只是「顯性」的理 論與方法,多少不同而已。禪宗是從「如來(藏)禪」來的,所以闡揚這一法門的《楞嚴經》與 《起信論》,雖有「疑偽」的傳說,卻受到賢首宗與禪宗的尊重。天臺宗的四明法智,論定如來 藏緣起說為「別理隨緣」,「據理,隨緣未為圓極」。但同時的孤山智圓,就引用《起信論》 ,推重為圓極的法門。宋末以來,中國佛教傾向於融會,如來藏說也就成為大乘的通量。明末智 旭是接近天臺學的,以為如來藏隨緣,是「圓極一乘」。近代太虛大師,晚年講《中國佛學》 ,首列一表,以「佛性」來貫通眾生與佛,這樣說:「是眾生與佛相通的心法。……由此,我們 可以看出佛、心、眾生的不同,同時又可以看出眾生、心、佛的相通」。大師早年所作的〈佛 藏擇法眼圖〉,〈如來藏心迷悟圖〉,都是以如來藏、佛性為宗本,來說明或融貫一切的。如 來藏說,可說是中國佛學的主流!依此去觀察,如賢首宗說「性起」,禪宗說「性生」,天臺宗 說「性具」,在說明上當然不同,但都是以「性」——「如來(界)性」、「法(界)性」為宗 本的。這一法門,經中國佛教學者的融會發揮,與原義有了相當的距離,但確乎是中國佛教的主 流,在中觀、唯識以外,表示其獨到的立場與見解。 有關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學的經典,在佛教史上,屬於大乘佛教的後期,以為「一 切法空」是不了義的,以真常——真常我、真常心為主的法門。宣說如來藏等的經論,在中國譯 經史上,從西元三世紀末起,到七世紀止,譯出的為數不少。思想上,前後也多少不同。主要的 教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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