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大德既來這裡，相從貧道參禪究明生死，須依貧 道家風行持，他後決不相賺，各各俱要屏息身心諸 緣一心向道，追復百丈已前釋迦老子所行頭陀之 行，是謂家風。此之苦行頭陀，經中具載，請自檢看。然 雖今人難比古人，且請於中行得一半，庶亦得沾頭 陀苦行之少分矣！不可似今時學者全不問著，甘作 無慚愧人，佛法驢年會得。只如世尊當時，饑則領眾 持缽入城乞食，歸則各處岩穴之間；後趙州諗和尚 三十年不開口告人、不雜用心；匾擔山和尚唯餐橡 栗過日；丹霞然和尚一生只個布衲；更看芙蓉楷和 尚不發疏簿、不請化主，一生唯事澹泊。此諸尊宿俱 是行頭陀行家風，所以一箇箇魁壘秀出於當時，而 千古之下為世所尊。諸大德若依此苦行，行持久之 不移不易，則僧問：「如何是佛？」雲門道：「乾屎橛。」管取呵 呵大笑。時有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荅曰：：「前江潮急 魚行澀，後嶺松高鳥泊難。」下座。 上堂。僧問：「昔高峰和尚示眾云：『海底泥牛啣月走，岩 前石虎抱兒眠；鐵蛇鑽人金剛眼，崑崙騎象鷺鷥牽。 此四句內有一句能殺能活、能縱能奪，若人檢點得 出，許你一生參學事畢。』不知是那一句？」師云：「待你悟 即向你道。會麼？」僧云：「不會。」師云：「不見道：『你有拄杖子， 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卻你拄杖子。』」下座。 徒悟權等焚香拜跪云：「弟子德深等實為生死事大 無常迅速，特來禮拜和尚，請益如何修行得脫生死 輪迴？」師云：「諸大德既來相從，惟我此間又非唱導之 師，建立門戶為人處無非平實商量，做工夫捷徑處 彼此相依，於三間茅屋之下草衣木食，追慕百丈已 前真風，不學今時體態，只貴真參實究，證到古人田 地而後已，捨此非吾之所為也。今日事不獲已，只得 將自己昔年親證底一則無字公案開示諸大德。子 果欲脫生死輪迴，先須發大信心立弘誓願，拼從今 身未悟之先，莫退菩提道心；莫改修行節操。若不打 破這則所參公案，洞見父母未生已前面目，坐斷微 細現行生死，誓不中途而廢放捨本參話頭，遠離真 善知識。若故違此願，當墮惡道受無量苦。發此大願 防護其心，然後方堪領荷公案。昔日東普師翁并先 師和尚，初發心時俱發大誓願云：『若我退失道心遠 離話頭，生害脫皮癩，現諸人眼目；死墮無間地獄，受 無量苦因。』作此願勉勵身心精進不怠，所以到得這 般地位。現前大眾還肯發願麼？」 眾發願已，乃付公案 云：「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疑云：蠢動 含靈皆有佛性，因甚狗子無佛性？因甚道無？趙州意 作麼生無吽？若是宿有靈骨者，聞此開發，便是撞著 生死冤家相似，就與眉毛廝結，憤憤不休直下便明 白倒斷。誠有如是操略，於此九旬之內，必定被你捉 敗趙州，看破他家好惡處，則是入門端的也。此則公 案古人喻如倚天長劍、塗毒鼓聲，觸之則屍橫萬里、 聞之則魂散九霄，雖佛祖到來亦不敢以正眼覷著。 五祖演云：『趙州露刃劍，寒霜光燄燄；更擬問如何？分 身作兩段。』予昔聞此語便疑，三十年不敢開口。乃有 開示偈云：『寶劍全提日用中，高揮大抹肯從容；卷兮 魂膽迎風喪，舒也髑髏遍地橫。萬死萬生渾不顧，一 鎗一戟便收功；趙州性命分明也，血刃參天不露鋒。』 雖然如是，猶是半途在；若以少為足，決定不得到他 佛祖大休大歇田地。 「諸大德既為生死事大，豈是說 了便休？亦非知了便休，須是始終切切拳拳、競競業 業，如喪考妣，廢寢忘餐提持此事，方有少分做功夫 氣象。所謂生死大事者，自我山僧知有此事，行腳已 來，目擊耳聞無數箇為人天師範說法如雲如雨，臨 終末後一著，腳忙手亂如落湯螃蟹，不曾見一箇半 箇似古人出生入死之自由者，豈非生死事大而何？ 縱饒精通三藏教、背讀五車書，到這裡都用不著也。 山僧雖說到此，猶恐滑在可畏可畏，有志之士得聞 此說便著精彩，看他古人做功夫得何三昧，臨行如 是自由自在？不可只似鴨聽雷鳴而已。 「山僧從初學 道以至於今三十餘年，單單在此事上用心，尋常東 考西究窮盡幽微深知弊病，乃吾苦口叮嚀汝等，後 來若得入頭處，切忌草草便去弄虛頭，為人之師，誤 己誤人為害非小。須效古人且向水邊林下，保養聖 胎，待時龍天推出，方可為人，則自利利人無往不可 也。至囑至囑！ 「且做工夫提話頭一著或看『無』字，要緊 在因甚狗子無佛性？因甚道無？趙州意作麼生無？畢 竟意作麼生無吽？這兩句子上著力。或看萬法歸一， 要緊在『一』歸何處。一歸何處？畢竟一歸何處吽？這兩 三句子上著力。或參究念佛，要緊在念佛底是誰。念 佛底是誰？畢竟念佛底是誰吽？這兩三句子上著力。 回光返照染下疑情，惺惺中卻須寂寂、寂寂中卻須 歷歷。若能如是用心，不墮昏沉掉舉四魔之中，而有 日益日損之效也。或若話頭間斷不得力，須抖擻精 神還提前公案以至末後句子，使首尾一貫，方始有 頭緒可致疑也。若得疑情不斷，便好切切用心，如貓 捕鼠四肢順向首尾一直，則不怕甕中走卻鱉也。 「初 做工夫之人，若非做工夫警策語言，一切佛祖玄妙 機緣文字且未可看，古人謂滲漏，工夫不得成片，非 學道正因。所以道：『莫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又不許 向意根下卜度；又不許向舉起處承當；又不許作有 無之理和會；又不許作世法佛法之義摶量；又不許 向一切文字中尋討，等閒唐喪光陰，到老不得成辦。 唯貴棄捨身世，向所參話頭上廝挨，立身於萬仞崖 巔、著腳於千尺竿上，不覺舉步翻身，打個懸空筋斗， 歸來呵呵大笑，那時方可再來喫山僧痛棒。久立。珍 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