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八編 講演(第1卷-第59卷)
TX27n0018 · 民國 釋太虛著 · 卍续藏 · 共 349 段
人之處世,貴真率耳!德莫德於真,賊莫賊於偽。古之聖賢豪傑,無不成於真也
。然偽亦即出於古之聖賢豪傑,故老子有:「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之說。「竊鉤者
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嗚呼!演及今世,人智益開,人偽彌甚。袞袞諸
公,集大事而享大名者,察其表,觀其言,聖賢豪傑,誠何多讓?但茍一揭去其假面
目,則黑暗之裏幕,醜穢雜肆,殆令人不可嚮邇!此所以真潔高尚之士,憤之、嫉之
不能自己,慨然欲披髮入山,抱石沉淵,以謝此五濁惡世也!然而悲天憫人之念,梗
於胸次,嘗思抉偽披真,必有一根本解決之道,期有以一洗現社會之偽習,促人類黃
金時代之實現。太虛不敏,略有一得,請就此以貢陳諸君之前。
一曰、名譽不足惜:太虛嘗作名之罪惡論,得數萬字,於去年八九月間,刊登於
紹興公報,今不能遍舉。試質言之,則名譽者,事行之所著而社會所以酬有功者也。
又、名為實之賓,一受此名譽之報酬,則事行之實功,即由代替而消滅,故智者功成
而不欲居名也。且名譽一成,即為名譽所累,而惜名之甚者,動止顧忌,言行多諱,
當為而不敢為,不當為而亦為,乃無往而不以偽!彼汲汲唯名是求者,將謂名譽既得
,可為所欲為;殊不知所欲為者未能為,而已奔疲於名矣!凡若是者,皆終身一名之
奴隸而已。縱得名垂萬世,既已自喪其真,復以偽熏偽,流偽毒於天壤,亦罪人之尤
者耳!況務名而不務實,名又未可必得者哉!故吾人立身行事,莫若以真。真何所憑
?亦自憑之良心而已。良心者,萬物之端也。純任良心者,一動、一止、一言、一行
,雖舉世譽之不加勸,盡人毀之不為沮。心如直弦,無所遷就,活潑潑地,不受污染
。維摩曰:「直心是道場」,此也。孟子曰:「浩然之氣,至大至剛」,此也。陽明
子曰:「但憑良知,即知即行」,此也。莊子曰:「是進於知者」,此也。無恐怖、
無沾滯、無趨避、無顛倒,故大真實人即大解脫人;而一是以名譽不足惜為本。
二曰、道德無可崇:夫道德者何?乃吾心之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耳。
唯其感通天下之故也,故於宗法社會,則有所謂各親其親、各子其子;在大同社會,
則有所謂自由、平等、博愛;在儒教則有所謂仁、義、禮、智、信;至佛教、則對六
蔽而有六度,對三毒而有三學,對十惡而有十善,對八萬四千煩惱而有八萬四千法門
,復有所謂四無礙辯、四無量心、四大無畏、四精進行等;凡是、皆道德之跡非道德
之所以跡也。徒崇拜古人道德之跡,而不求之自心之所以跡,是為心死之人。莊子曰
:「哀莫大於心死,身死次之」。故金剛經謂:「若有菩薩,以無量無數身命布施眾
生,不如聞此經一四句偈,功德尤大」。大般若經謂:「若復有法,過於涅槃,我亦
說是空」。而達摩對梁武曰:「造寺寫經,並無功德,淨智妙圓,體自空寂」也。蓋
著道德之跡,則矯揉造作,奸偽百出,非愚即妄,無往而可,萬物皆不能各安於真性
,而天下囂然矣!博愛為殺人之本,偃兵為造兵之原,非虛語也。故吾人安心立命,
亦莫若以真。真何所在?即空寂之自性是也。百千功德,性自具足,無施不獲,安用
外求!崇拜道德之跡者,不自知其適與道德背馳也。吁!是亦佛之所深可憐憫者乎!
然名譽不足惜,不足惜亦不足惜;道德無可崇,無可崇亦無可崇。若以太虛不足
惜、無可崇之說為足惜可崇,則又適與太虛不足惜、無可崇之說東轅西轍矣!佛之說
法,無非與人解粘去縛耳,若於佛語轉生執著,則諸佛亦將無從施其辯也。
太虛末學,何足以語道!且未嘗習知俗世之禮法,獲受聖賢之教化,故出言吐語
,大都不經,僻行怪狀,不理眾口。然隨宜示現,不存軌則,如鳥飛空,並無足跡,
可無論也。即就事相以論之,髮留一寸,本出佛制;服隨國俗,自古已然,彼印度之
比丘,固未始穿袍著褲、似吾國俗人今所目為和尚者也。雖然、太虛於是,無可不可
,茍有機緣湊泊,則隨感而應,尚可由圓頂方袍者現為非圓頂方袍者,況由非圓頂方
袍者復為圓頂方袍乎!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習俗,彼以太虛為奇怪者,彼亦自奇
怪之耳!太虛自撫之良心,奇怪二字,殊未敢承認也。夫隨喜贊嘆,因利而導,廣運
方便,不主故常,此入世利生之宏範也。觀堂創於四明尊者,道香德馨,被於天下。
顧降及近世,幾成穢藪,流風餘韻,湮滅無存!今得佛教偉人諦公來為住持,劈頭以
改觀堂為觀宗講寺,以樹作新之基,入泥犁而莊嚴,現淨土於彈指,躬逢其盛,曷勝
欣羨!而式海、智恆、桂明、玉旺諸師,復有宏誓研究會之設,與太虛夙昔心期,尤
為吻合,不自知其言之纍纍,喜可知矣。今以時間短促,所懷欲吐者,僅以概括之詞
,出其端緒,他日有暇,當探蘊宣奧,列舉而一詳述之。人言亦言,太虛無言;正言
若反,幸諸君垂思焉!
(附註)原題「觀宗講寺宏誓研完會演說詞」,今改題。
「佛身充滿于虛空,而恆處此菩提座」,佛果有生滅乎哉?「如來者,無所從來
,亦無所去」,佛果有去來乎哉?眾生有生滅去來之情,斯佛現生滅去來之跡;眾生
之情盡,如來之跡亡;淨法界身,固未嘗有出沒也。然佛既循眾生之機,示生滅之跡
,吾亦安能遽破人類之執見,而衡於般若之真理哉!
顧幻娑婆世界中,幻閻浮提之幻眾生,以幻演幻,幻幻不同,而今古俗殊,東西
時異,於世尊誕生示滅之跡,遂傳說紛歧,莫衷一是。或謂佛生於此方夏桀時,商末
武乙時,西周昭王時、穆王時,東周平王時、桓王時、莊王時,二十九主貞定王亮時
。佛滅或以穆王壬申,敬王庚申;西藏則以靈王乙卯;錫蘭則以景王丁已。甚至有謂
佛生於漢文帝時者,上下相差之數,不下千載;各信其說,共有七十餘家之多,可謂
極支離奇幻之大觀也。由是觀之,可見眾生迷昧之情,無所不至。天地人物,無非幻
之表示,歷數文言,無非幻之現象,益可曉然也。但由於異方殊俗,歷學未能統一;
洪荒草昧,史學未能完善,亦一大原因也。然茍無一定之說,不足以起人之信仰。宗
教以得人信仰為妙用,於前諸說孰是孰非,將烏乎定之?是誠一最有研究價值之問題
也。
雖然、佛既以循眾生之情,示現生滅之跡,今亦惟循眾生之情,以人類最多數所
信仰之說而定之耳。佛教之流行,以中國為最完全。法琳法師既嘗攷定周昭甲寅誕生
,周穆壬申示滅;今復依琳師推定者,開佛誕二千九百四十年紀念會於中華民國首善
之區,大多數人亦已奉之無異說,則佛誕之紀年,不定於是而又將誰定哉?但古今歷
數,沿革實多,震旦建正,三代有異,而西竺則以寅月十六為歲首,寅月十五為歲終
,欲斷定佛生於何月何日,蓋亦未易措辭也。唯民間既以四月八日為佛誕節,已成不
可轉移之俗尚,則非四月八日是定又復誰定哉?顧茲者民國成立,改用陽曆,至陰曆
四月八日,陽曆已五月二十日也,何適何從,將誰是決?須知民國之所以改用陽曆者
,乃迫於世界而不得不然者也。中華民國既迫於世界之趨勢而不得不然,則佛教亦處
此趨勢之中而有不得不然者,特陽曆改用伊始,民間未能普及。竊謂自今年以往,當
遵用陽曆四月八日為佛誕日;而鄉曲僻壤未能遍知者,不妨循用陰曆。庶於世界之趨
勢,國民之風尚,兩得允當。此徵之日本,有前事之可鑒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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