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松筆記
X1287 · 明 大韶著 · 卍续藏 · 共 73 段
觀釋迦老子四十九年利生之談,把一片肝腸打迭
得乾乾淨淨,以應萬機,那有許多齷齪塞人腸肚,教
人成佛?四十九年中,止用一片圓融無礙不思議清
淨心為辯才,示人安身立命處,猶龍神現於雲端,往
來神變,雲行雨施。善能觀者,見龍真體;不善觀者,謂
紙墨文字。故如來文非文也,如來語非語也,轉變神
化,言言真體,語語流輝。故云:四十九年未甞曾說一
字。纔見世尊肝腸潔淨,令人直下會取,不受人瞞,具
眼者那肯食人糟粕,檢人涕吐?如雲門纔見釋迦指
天指地,便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死與狗子吃。就把
世尊底掀開,用出自家面目,那肯食人殘羮剩飯?所
以悟有非常,纔能超世,也須是個人使得。未徹玄宗,
浪言見諦,將欲昧人,實以自昧。咨其胸臆,徒滑唇吻,
不能了明出佛之機。言不越心,心不越語,心言豈是
兩法?懸崖撒手,未肯承當,直下知歸,自然透脫。學者
漫自隨文逐義,舉世呌囂,徵逐不醒,如吸狂泉。不知
佛祖垂言,直示本體,盡徹纖疑,縱橫如意,可窺心佛
之宗,入利津而不染,唯從自己胸襟流出,以應世間。
智刃纔揮,纖疑頓斷,為世間之道亦可,為出世間之
道亦可,把世間法與出世間法融作一團,和作一塊,
作世間法亦可,作出世間法亦可,離世間法無出世
間法可得,離出世間法無世間法可得。然雖如是,亦
可於世間法內檢出出世間法,於出世間法內檢出
世間法,纔不溷亂,亦不儱侗,方為具眼。踏翻聖賢窠
臼,掀開佛祖家風,可以入魔,可以入佛,不被世間法
與出世間法縛,灑灑脫脫,纔成個解脫道人。玉既琢
而韞璞,劍已淬而含輝,是以念念中見一切眾生成
佛。佛有成否,亦非佛矣;心有古今,亦非心矣。是故釋
迦老子一生活計不厭之談示於眾生,不可於說字
上更下註脚為心佛可也
諦觀如來千古之雄文,如覩如來千古之心。然則五
天正語,充滿閻浮。鳥跡圓音,彌難穿鑿。直餐梵響,何
待唐言。紙墨文字間,虗圓妙應,不自為形,而形已露。
本來無跡,而跡已彰。言過視聽之外,理出思議之表。
文以表心,心為文顯。世人唯以文字而求心,孰知心
露皆為文字。故如來血脉,披析詳盡,剖露無餘。如禹
之治水,淮陰之用兵,萃然一出,每變每奇,縱橫殺活,
莫敢當其銳者。唯一劍之鋒𨦵,莫能攖觸。把千七百
陳爛葛藤,一一斬斷,見聞俱泯。直向千劫已前,與一
切人相見。故禹之治水,若九河會流,激流懸瀑,不可
挽截者,皆如來一智。而流出十二分教,以十二分教
會歸於一心。圓機妙論,巧入深中。數十百萬言籍雲
舒,皆貫空有之美。獨脫於文字之表,懸解於文字之
外。皆為活句,絕無文字氣息。即文字而非文字,即言
詞而非言詞,直欲令人會取。千劫已前,慎勿迷其本
而棄其源也。故橫說豎說,不離其本,啐同時,嘿會
經旨。唯一語之橫流,孰為宗乎?孰為教乎?孰為心乎?
孰為佛乎?孰頓孰漸?揮灑如意,擊吐壺歌,洋洋乎其
盈耳,煥爛兮其溢目,紛紛欣欣兮其獨樂。當此之時,
不知誰為諸佛,誰是眾生,而不以善止,其又何佗求
焉?是故谷答樵謳,花迎鳥咲,擴而充之,安蛇足矣。故
琅邪覺云:汾陽先師道:汾陽門下有一西河師子,當
門踞坐,但有來者,即便齩殺。作何方便,入得汾陽門,
見得汾陽人?瑯邪這裏也有踞地師子,若有來者,即
自喪身失命。作何方便,而入瑯邪門,見瑯琊人?此兩
轉語,諸人還檢點得出,方為擇法眼。若不如是,且無
安身立命處矣。故吐筆端,趨風傳響,疑滯豁然,非得
至人,安能坐斷舌頭,了却千生百劫大事,如千里之
馬,馭以孫陽,過都歷塊,直流星一抹哉?
世尊明星以後,拈華以前,四十九年,婆心太切,向人
嘵嘵,所說數十百萬言,唯人能讀其死句,而不能讀
其活句。如來吐納虗空,提醒人處,直指開口,無擬議
處,無滲漏處,無穿鑿處,無用心處,如龍藏海,似虎藏
林,風雲叱咤,百怪震驚。世尊唯對明星所得遮一段
光景,將來露在諸人面前,令一切人大家檢點看,還
為如來所說十二分之教耶?還為露自己之心耶?既
是如來所說之教,云何又言四十九年未嘗曾說一
字?此乃如來自悟曠劫已前,面目渾淪,吐出本地風
光,天機渾成如來妙相,而無咀囁之痕,不廢纖毫之
力,和聲吐露,全體示於眾生,圓機頓顯乎詞,收來放
去,妙用縱橫,心佛眾生,渾然齊致,真妄物我,舉一全
收,而無聖凡之異,無欠無餘,融萬法於一心,了千心
於一語,樵歌牧唱,聲色縱橫,炳然齊印,權實雙行,五
派分宗,三乘教相,義將安寄?推其鋒鍔,則萬變千奇,
窮理盡用,渾然無端,了無絲毫滲漏,亦無一法可得,
自然活潑潑地,轉漉漉地,不離如來舌端上,只是要
一切人透得遮著子,人人自有一段超然樂處,挾日
月而驅風雷。舌端遊戲,為古為律,時露清新,為宗為
教,水截蛟螭,陸斷兕虎,杜絕好新樂異,深防穿鑿之
徒,千卷之靈奇,如秋毫處於滄海。是以不灑點墨,盡
皆必吐之英,弢頴埋鋒,極盡生人之態。果人受諸天
之供,沾一味而味味具足,點銅鐵為黃金,抽神奇為
臭腐,以道觀言,以言觀道,可以見道,可以窮經,可以
勵志,可以察天地,可以知鬼神,可以通百家,開頂門
之隻眼,放無上之寶光,孰得孰失?何去何從?故初祖
云: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與世求,須是真
參實悟,方是用處,而不拖泥帶水,向上玄旨,不作露
布葛藤。且道不落死活句如何道看?
如來所說三乘十二分教,猶海水一味,窮高極深,激
而為濤,迴而為瀾,震而為雷,噴而為雨,能隨龍而化
三千世界,皆如來舌上之波瀾。汪洋談藝,匠心而出,
酬機訓答,一旦當機,淋漓吐露,觸途無礙,乍分乍合,
無損滄海之勢,了無緣影,著之乎胸中,現之乎眉睫,
亦無殊勝名言,朗然獨脫。唯此虗空,活潑潑地,稜稜
風骨,融融若春,如衡在鑑,風雷在握,而應當世之務,
其神何所不之?是故般若現前,本來具足,不假修為,
真智無邊,真心無定,毫無滲漏,人人分上,各各具足。
羅山云:玄門無法不立紀綱,如王寶劍,鋒鋩不可攖
觸,之則瞎却人眼,無一語而不單提向上,無一言
而不全體獨露。所以釋迦老子於一切處成等正覺。
若有血氣漢,向這裏著一隻眼,便見自己七縱八橫,
絲髮不移,踏著自家本命元辰,元不從人而得,須是
猛著精彩看。
夫觀於教者而不能觀於心,能觀於心者亦能會於
教。教從心之所流,如來示於心而說於教,眾生迷於
教而不識於心。教為表顯之法,心為說教之主。識於
心而會於教者,更何以加一字於心乎?亦無有一字
可當情。千言片語,覿面論心,了然無疑,怡然無怖,猶
不能自信,而且各持所見,終不足以愜初心。比之為
敲門磚,門既闢而安用之乎?何不觀如來舌端上放
五色電光,還謂如來之真相乎?樂說不窮,任其索隱,
汎聲香而不住,括虗空而為量。迷測其源,罔知其末。
苟能知心,則萬法皆從我出。清虗簡勝,如聞鄭衛之
音意於言外。千途一轍,念念非別。乾坤寥廓,豎立非
他。一念現前,應口而吐。捐盡形骸,全體皆露。本地風
光,覿體相見。故萬世以下而囁嚅者,得其本焉。經之
摛掞,旨超文外。讀如來語者,直須了然頓悟。故李長
者云:無邊剎境,自佗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
離於當念。而神融骨洽,則曩劫之疑渙然氷釋矣。詞
彩則揭其精華,音韻則響其諧調。是以學來學去,并
學亦閑。窮如來之教,亦不存一字於胸中,亦不多讀
一字,亦不少讀一字。故云:治世語言,皆順正法。但拔
出眾生處處貪著,推靡破執,不得不無徹名相之藩
籬,露真心於唇吻。若作道理見解,終有一點不灑灑
在。
教中有梵語、唐言、顯說、密說,皆如來設教之權,變化
之法。世尊撫運,以梵典而開宗,示心為教,言為智炬
之輝。虗其襟者,挹其遺風;漱其流者,味其餘津。為祛
識之利劍,截妄之寶刀,億曳法蠡之響,而無穿鑿之
寶。言有華梵之分,心無唐梵之別。故心之與語,猶利
之與刃;而語之於心,猶刃之於利。利之名非刃也,刃
之名非利也。捨利不可無刃,捨刃不可無利。未聞刃
沒而利存,利沒而刃在也。故言無唐梵之分,心有思
議之格。豈有唐言而可詮,梵語而不可詮乎?窮緣盡
照,顯密一心,皆如來說法之權,以融心之妙。如孤鶴
盤空,神龍戲海。
懶菴曰:近世學者不悟斯旨,意謂禪宗別是一種法
門,以禪為宗者非其教,以教為宗者非其禪,遂成兩
家之說,互相詆呰,譊譊不能自已。噫!所聞淺陋,一至
於此,非愚即狂,甚可嘆息也。
巖頭云:夫唱教須一一從自己胸襟間吐得出來,與
人為榜樣,但於聲色前不被萬境惑亂。故知經文中
亦有向上一路,如高山出雲,羣峰吐溜,抑何奇也?百
川之水終歸於海,出雲流潤以澤天下,其何快如之?
則彌廓彌虗,如濤如風,著不得纖毫礙以顯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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