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雲和尚嬾齋別集

J31nB267 · 明 通門撰 毛晉編 · 嘉兴藏 · 共 2218 段

牧師出世以來,住古南最先。予咫尺里居,從遊服教, 閱十餘年。不才駑廢,愧于本事,少有請益。師知予夙 習所存,每示作詩文相勸誘也。逮後,予自粵嶺東西, 鴻魚闊好;師每吳門上下,金玉嗣音。繼予賚捧長安, 量移岷蜀,往返京口,尋師鶴林。未期之間,遂得三過。 一日,霽雨秋涼,登高杜鵑樓次,供茗之暇,繙帙巋然。 維師語錄而外,別集種種具焉。考夫單提拈頌,從上 相沿;觸緒篇章,諸方不乏。維理絕于名言,既殊本末; 苟情存乎藻繢,奚當妍媸?然而淺深之致見矣,大小 之數分矣。世有讀斯集者,以師為宗工,將永明之錄、 覺範之傳,寒山、石屋之詩,軌轍相方;以師為文士,亦 陶、王、白、蘇之間,位置攸在。予嘗聞世俗文章家有私 議之者矣,曰:「吾于牧師,姑未言其他。就其才多著述 如此,即不挾策應舉,第閉門著書,當澤永留名山也。」 此則雖不知者之詬詈,亦足以概見云。 欈李王庭言遠敬題 詩文之在天地,爛然如芳樹之花也,無此則天地寂 寂矣。然花不擇地而妍,或在華堂,或在名囿,或在深 山幽谷。花於華堂者,富貴人之詩文也;花於名囿者, 才士之詩文也;花於深山幽谷者,高禪古德之詩文 也。如謂高禪古德不必以詩文見長,將使華、恒、嵩、岱 諸名勝,但有古榦蒼枝,無夭喬嫣嫵之植也,有是理 哉?余少時見蓮池、憨山二公著作,每為心折,手之勿 釋。二公皆文優于詩,近從牧老人遊,留連子墨,更為 高禪古德之僅有,間一唱酬往復,不覺其膝之至於 地也。夫蓮池、憨山,法門導師,擅長雅藻,曷怪?若老人 則臨濟宗風,以白棒喝天下之英靈,語言已多,安用 文字?然形上形下,恃源而往,有觸必應,含毫伸紙,忽 詩忽文,若山之出雲,水之遭風,層起疊生,俱以自然 入妙,未嘗有意為詩文,而詩文之至者出焉。其近體 王、孟也,古詩陶、韋也,無韻之文,洋洋灑灑,又白太傅、 蘇端明亞也。雖汲汲揣摩,日從事于詩與文之耑家, 未能或過。嗚呼!豈偶然哉?端木氏曰:「夫子之文章,可 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張無 垢《論語頌》則謂:「天道文章,未始有分。」然則讀老人別 集,非讀老人別集也,能聞其所可聞,而其所不可聞 者,亦思過半矣。 欠庵居士朱一是法名恒晦拜撰 嬾齋別集總目終 嬾齋別集目錄終 世間法以不可力致者,委之命與數,故所遇窮達遼 者,惟順受之。此於世逵矣,而其理有未窮。乃出世法 則不然。以吾人之生斯世也,脩短不齊,有富貴焉,有 貧賤焉;靈蠢萬殊,有聖哲焉,有壬昧焉。此非天降,非 人與,無不從過去世搆因。如疇昔樂施與,則此生享 盈積;疇昔奉齋戒,則此生履崇高;疇昔曾聽法修慧, 則此生有智強識。其貧賤愚蒙者反是。此先佛如來 誠諦之語。苟能知此,則人之處轗軻患難,自不怨天 尤人,一一消歸自己,而非世之所論不怨天不尤人 矣。何則?古今高識大賢言命與數,雖欲人反求諸己, 而曰數,似于己外別有一制限在;曰命,又似乎己外 別有一定宰在。所以李將軍有數奇之悲,楚重瞳有 天亡之歎。蓋將尤人不知反己,乃至顏冉之夭、夷齊 之餓,此又博學者屢屢致疑而莫解也。原其所號為 命與數者,祗論夫一世一形之賦受,其於死生輪轉 幽微之故,未嘗發明也。故昧者每以生為樂,以死為 苦。賢者則曰:「所欲有甚於生者,故患有所不避也。」此 不以死為苦矣,然未嘗指生為苦。聖者則曰:「朝聞道, 夕死可矣。」此似以苟生為苦,以道為樂,然未明其道 之何如也。若夫達出世法者,當其遇坎坷而顛沛流 離也,則必惕然以思,此繇往因所致。既惕然以思,必 恍然而悟曰:我既昔作坎坷之因,茲欲履不坎坷之 境,無是理也。又將思過去已作現生之因,則現生定 作將來之果,因今以驗昔,由往以知來。因今以驗昔, 則知定業之不化;由往以知來,則知定果之莫逃。以 信因果分明故,則現在所作,又必矍然起驚曰:未來 生死,冥然無涯,我于今也,仍不作無坎坷之因,乃欲 將來期受無坎坷之報,有是理乎?如是而思,如是而 審,如是而驚,如是而慮,則知患難貧賤未足為苦,乃 生死殊為大苦矣,以有生死而眾苦繫之矣。思生死 為眾苦所繫,則欲求脫生死之念,必勃然而興。求脫 生死之正念興,則世間情念應時而破,譬千年之暗 室,一燈始然,不知諸暗之何從也。從是而疏世緣,從 是而安貧賤,從是而輕富貴,從是而親善友,從是而 堅正信,從是而黜聰明,從是而修智慧,從是而躋覺 地,從是而知佛恩,夜寢夙興,應事接物,自不碌碌而 過。此果因之理,乃出世大關鍵,未有不通斯旨而能 入道者。但世之人情,每欲富貴而惡貧賤,是必以富 貴為榮,貧賤為恥,又豈不以生為樂而死為苦耶?達 觀者不然,富也貴也、貧也賤也,靡不有老病死也。靡 不有老病死,則富亦苦也,貴亦苦也,貧亦苦也,賤亦 苦也,生為其首也。生生不息,則其苦無竟,故大發修 行之志,堅執智刀,斬裂塵網,直躋乎無苦之岸,則生 亦不可得,老亦不可得,病與死亦不可得,然後為得, 豈直富貴浮雲,貧賤不移而已哉?蓋生滅滅已,寂滅 為樂,乃諸佛之造詣,群靈之本因,迷而苦之,悟而樂 之耳。昔者齊景公登牛山,見齊國之美,潛然雪涕,此 其時亦有見乎身世無常為苦,而達者哂之,以其迷 寂樂境,認乾闥城而生戀戀也。若徒謂生必有死,生 為勞,死為佚,乘化以歸盡為達,而不究生死幽微之 故,則亦莽蕩邪見,斯又景公之所當哂也。以其見世 無常而不驚,盲瞑無智,其又惡能達觀無生無苦之 無上妙道也耶? 達澄昭公與余同參金粟老人,乃乙丑春二月也。公 來自台蕩,余發足自吳門,相去千里,海塘問渡,忽焉 相值,促膝方舟,酬酢半餉。予見公貌厚骨剛,志邁言 簡,有古衲子風,公亦謂予氣味不異,遂成莫逆。夏末, 公渡錢塘,禮受業于歸琴川省親,再期金粟山下。分 袂月餘,叢桂香中,果如約而至,復相把手。然公孤高 之操,陸沉眾中,獨當老人棒喝下,神骨聳然。老人時 瞬青眼視,而公唯自重若訥。丙寅春,煙霞癖發,偕予 看明州山水,挂瓢福泉山之法海寺,所造日深,語益 鮮利。或拈弄古今,或宴憩水石,信口而吟,信機而出, 猶天籟鳴。未過關者,侗乎莫測,第恨其隨誦隨捨。一 日溪行,予謂之曰:「我儕片言隻字,莫非吐露衲僧本 分,揭佛祖命脈,何遽棄之?」公忽悟,大笑曰:「從是當彙 成編,任刺人眼。」予因戲之曰:「篇之首安何名?」公云:「虛 空不容彩盡。」予笑曰:「虛空固不容彩畫,彩畫豈外虛 空耶?」公云:「打葛藤作麼?」予復笑而不言,遂以名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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