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藏開禪師遺稿

J23nB118 · 明 道開著 · 嘉兴藏 · 共 229 段

法界乃法界人自心共成之法界,原不限人于聖凡 同異。人不以法界為心、不以法界為事,則彼人自異 于法界,非法界拒彼人也。人能以法界為心、能成法 界之事,則法界是此人自能為主,亦非此人別主心 外之法界也。予初讀〈普賢行願品〉,于諸供養中,以法 供養為最,乃至常隨佛學。毘盧遮那如來,從初發心, 精進不退,以不可說身命而為布施,剝皮為紙,析骨 為筆,刺血為墨,書寫經典,積如須彌,為重法故,以至 與十方法界同證菩提,猶念念不捨。予乃大驚曰:「此 正以法界為身,以法慧為命,而為十方法界之主中 主者也。」因發願作植聖草,中有刻經著述章,皆以法 為續佛慧命。後讀徑山刻方冊藏緣起,諸公極稱達 觀大師與密藏開公能創發此大事,且引昔有老尼 以刻藏之緣,自斷其臂,誓開此板。至沒身未完,其徒 小尼善繼師志,亦斷臂而終其事。予又訝曰:「此二尼 豈海藏龍女能轉身為大丈夫,而成無垢界正覺,乃 今復有達、密二師資,而乘遮那如來夙願成此法藏 之始終果海者乎?」此予所謂有能以法界為心、法界 為事者,又誰于心外能同異之哉?更有最異而可疑 者,密公既從達師創刻藏因緣于五臺,又議遷此板 于雙徑楞嚴,事將成而隱去,卻不能如彼尼子以終 其前志,而更遺憂于其師者,何哉?蓋天下美事,造物 不與人全,密公知此舉將成,不若讓功與同門者併 力為之,使此板有終。又或藉此自退,以幾諫達大師 處亢于無悔。此非泰伯與夷齊,以忠孝為仁讓者,何 能若是乎?今秋,予倚杖皋亭,門人樞子游雙徑,值王 祉叔居士談及往事,因囑按指上人持其先祖密大 師親書發願刻藏文卷及其遺編,屬予為敘。及讀之, 乃知密公真不出予意之所逆也。願文中以萬曆壬 午于紹興見古寺殘碑載勝國時會稽郡大藏板凡 七副,因感泣刻板之在一郡者且爾,其流通天下者 當何如哉?況我明僅南北兩板,法道陵夷,莫此為甚。 遂願畢此生身命,募刻方冊板,廣作流通。尋入檇李, 得覲達觀老師,兼晤馮開之,諸公業已先發是願,即 共訂盟從事。予于此乃見二師真夙願再來,不謀而 合也。至閱遺編,雖是為刻藏因緣,與妙峰、憨山諸大 尊宿,及陸五臺、馮開之諸大老書劄,其中多自敘參 學及就事隨機激揚啟發,非忠君愛國之微,即本分 生死之事,或拈提向上機關,或指點今時利害,刀刀 見血,殺活有神。誰謂此公非了手人、非登壇士,其語 非說法拈頌為不可,視如今時雜出之語錄乎?因果 不昧,乃今六十年後,有腳下兒孫如按指者,搜出此 卷編能使我輩贊成。以公後世不獨大藏因緣,愈見 達大師能不惜身命為法界主盟,及諸名公之願力 有光,而此如來藏性種子更當熏發此五分法身也。 予方在長干,命門人松影麟子與諸護法共修大藏 梵冊板,又得此證盟。今日之願與有法界為心者,益 不設自懈而成此主中主之大事云。 戊戌秋日,浪杖人道盛題于崇光之雙桂閣。 密藏開禪師遺稿,法孫按指上人所收輯也。藏師英 偉雄駿,千仞璧立,為紫柏尊者上首,法筵海眾所至 雲涌,定中知本師將有王難,刺血上書,一夕隱去。師 資閟現,群龍無首,諸天鬼神猶不能測知,而況於凡 心凡眼乎?遺稿多所與群公書問,諈諉勸勉,以扶正 法、刻大藏為責任。其為人仕者教忠,顯者教退,亢者 教隱,競者教恬,根器濡弱者醒之以月愛,情塵軟煖 者觸之以冷雲。筆舌聰明,自負宗眼者,必勦其扳援、 搜其負墮,俾命根刳斷而後已。智眼分明,慈心諄複, 熱血痛淚,至今凌出於紙墨之上,以方袍世外之人, 省邊略憂國計,當貢場款塞之日,抱靖康左衽之虞, 人謂其杈衣遠遁,蓋已懸鏡,今日非偶然也。國朝自 楚石、泐潭已後,師絃絕響,崛起為紫柏、海印二大師, 而藏師為紫柏之嫡子。龍樹言:「那伽,或言龍,或言象, 水行中龍力大,陸行中象力大。」此三人者,豈非龍象 乎?難陀、跋陀二龍王護持正法,修羅將戰二龍王身 繞須彌山,動雲布以尾打水,大海浪冠須彌。忉利天 始知修羅欲戰,而嚴攻伐。古來尊宿大師,現身出世, 蹴踏天下,自然有如此氣象。其不然者,則螣蛇爾、蜥 蜴爾,種性既劣,威神無幾,顧亦欲噓雲歙霧激海水 而冠須彌,焉可誣哉?藏師此文,皆叢殘不經意之作, 方諸二老,如流星之奔彴,芒焰驟作,有聲曳其後,而 殷殷於天漢之間,其它皆蚌珠爝火,流照咫尺,誰得 而並之?二百年來,豪傑閒作,法運通塞,文不在茲。或 者猶欲以餘分閏位,竊竊然議其統系。佛言:「譬如窮 人,妄號帝王,自取誅滅。」孔子曰:「小人不知天命而不 畏也。」可不懼哉!往在武林,與天界覺浪和尚明燈夜 談,相對嘆息,其為藏師稿序,亦出少分。而浪老又順 世去矣,撫卷摩娑,泫然流涕者久之。 上章困敦之歲,辜月長至後二日,海印弟子虞山錢 謙益謹敘。 眾生證佛,原以光明,若度世非真,則無生亦妄。佛於 歷劫後,種種世界之事,無所不知;而善知識於數千 里外、數十年後之事,未有能一語中之者,雖終日談 空說妙、求豪傑,不退菩提心不可得也。予生平未嘗 究心內典,而先君遊於紫柏尊者之門,以密藏禪師 為畏友。每言尊者門墻高峻,而師穎悟絕人,於書無 所不讀,先得長生久視之道,自謂當世莫之與京。初 見尊者對坐,引古今論性命,尊者不答,至三晝夜,尊 者知其機鋒已盡,始語之曰:「吾以汝為奇男子,乃含 沸矢噴人耶?」師大驚悟,伏地叩頭,流汗透體,從此追 隨杖履幾二十年。師立志刻書板大藏流傳於世,而 尊者與馮太史輩已有同心。萬曆丙戌,師弟同入京 師,慈聖皇太后知有刻藏之舉,欲發帑金命刻,尊 者謂宜令率土沾恩,師願以一身任事,遂撰文廣募, 隨立規條。始於五臺之清涼,後移於雙徑之寂照。師 多方拮据,親自較讎,一時遺書諸名公,大率為此尊 者再入京師,將了圜中自在之偈。師知必及於禍,遂 刺血上書遁去。尊者覽書墮淚曰:「吾尚有一副鉗鎚, 斯人去,無所用之矣。」師不欲以文章自見,故多散失, 且無刻本。今師之五世法孫按指上人,欲竟師刻藏 之志,攜師遺稿來自徑山,索序言於予,將付之梓。予 捧誦之,不覺掩卷歎曰:「嗟乎!以命世之才逃入禪林, 無怪乎世事之莫辦也。」予不知佛法,不敢強作禪語, 但能言吾所明、不言吾所疑。吾所明者,未必是佛菩 薩;吾所疑者,的是地獄、餓鬼、畜生。則有一語普告緇 素,藏師當日談世事,痛哭流涕,如老成憂國,每及陸 沈。愚者以為狂言,即智者亦以為過慮。至今其言已 孚於卜筮,談佛法亦痛哭流涕,如佛祖慈悲,蓮生舌 上,不特大眾懽喜讚嘆,得未曾有,即紫柏尊者尚視 之若摩尼珠、若獅子吼,豈其了生死,反不能如燈取 影耶? 金壇後學于元凱題於雲林之墨光亭 丈室之內,床書連屋,桐蔭拂階,予顧樂之,欣與影謀。 於時秋也,幽煙冥緬,空林綿濛。素月炤閒庭,芙蓉映 衰柳,為誦秋水伊人之句。童子舁籬菊數本置几案 間,因燒燭看壁間影。窗影、靜影、傲影、竹月遙答影,類 禪機明妙,渾脫瀏灕,致足悟也。夫俗世常戀,予素勿 歡,顧獨耽本業,偃息萬卷中。比又涉禪,鑽義義格、捨 義義牽,鐵牛背虱,苦無入處,乃心獨好之,謂有情水 泮空,境秋澄眾生,總是佛身大地,罔非淨土也。夫古 德舒拳,貴空能所,真如弘覺,務活慧根。是以青蓮喻 法,重開劫外之花;寶月麗空,一洗區中之霧。使道體 淺薄,徒墮聲聞,牙瀋口腥,陳因相續,庭檜何香?西來 何意?此燈不傳久矣。至若德契勝蘭,聲追安遠,探鷲 峰之秘旨,襲龍樹之芳猷,意珠其性月同明,戒香與 覺花齊馥,固已機鋒如箭,抑且義學如淵,則予于密 藏禪師有深慕焉。乃時遷世遠,法語沉湮,厥五世孫 按指穎公,欲紹刻藏之願,蒐搆遺編,竟得于耆舊之 手,而手澤箋疏,復出之荒院之間。雖禪師之慧覺長 存乎,亦穎公之善述也。予友丹山吳山人為穎公倡, 以壽之梓,索弁于予。予讀之,見其或矢願于度生,或 銳志于弘法,或踵會元而直入,或精彼岸而誕登,或 慷慨于家國天下之間,或預識夫成敗興亡之際,其 克肩鴻鉅,露之于重刻方冊大藏及興復楞嚴禪寺, 乃終蕭然絕塵蟬蛻世羈之外。何也?要知海水非音, 鬥蛇非字,池艸奚關,詩句江峰,寧涉禪心。然解者得 之,則陋彼槿榮,珍斯天性。故祖家欲燒故紙,文家欲 空萬卷,軫雖殊,道則一也。所以涼雲杳壑,津寄惟深, 琅函寶疊,總成活句。讀是編,抑深予秋水伊人之思 矣!霜氣肅林,月光透紙,予將參密師于蕭疏菊影間, 密師其許我否? 戊戌季秋,止庵居士王祺題於溪上之松浮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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