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湖野錄

X1577 · 宋 曉瑩集 · 卍续藏 · 共 100 段

愚以倦遊,歸憩羅湖之上,杜門卻掃,不與世接。因追 繹疇昔出處叢林,其所聞見前言往行,不為不多,或 得於尊宿提唱、朋友談說,或得於斷󳬴殘碣、蠹簡陳 編,歲月浸久,慮其湮墜,故不復料揀銓次,但以所得 先後,會粹成編,命曰羅湖野錄。然世殊事異,正恐傳 聞謬舛,適足滓穢先德,貽誚後來,姑私藏諸,以俟審 訂。脫有愽達之士,操董狐筆,著僧寶史,取而補之,土 苴罅漏,不為無益云爾。 紹興乙亥十月望日湖隱堂釋氏子曉瑩敘 趙清獻公平居以北京天鉢元禪師為方外友,而咨 决心法。暨牧青州日,聞雷有省,即說偈曰:退食公堂 自凭几,不動不搖心似水。霹靂一聲透頂門,驚起從 前自家底。舉頭蒼蒼喜復喜,剎剎塵塵無不是。中下 之人不得聞,妙用神通而已矣。已而答富鄭公書,略 曰:近者旋附節本傳燈三卷,當已通呈。今承制宋威 去餘七軸上納。抃伏思西方聖人教外別傳之法,不 為中下根機之所設也。上智則頓悟而入,一得永得; 愚者則迷而不復,千差萬別。唯佛與祖以心傳心,其 利生攝物而不得已者,遂有棒喝拳指、揚眉瞬目、拈 椎豎拂、語言文字種種方便,去聖逾遠。諸方學徒忘 本逐末,棄源隨波,滔焰皆是,斯所謂可憐憫者矣。抃 不侫去年秋初在青州,因有所感,既已稍知本性無 欠無餘,古人謂安樂法門,信不誣也。比蒙太傅侍中 俾求禪錄,抃素出恩紀,聞之喜快,不覺手舞而足蹈 之也。伏惟執事富貴如是之極,道德如是之盛,福壽 康寧如是之備,退休閑逸如是之高,其所未甚留意 者,如來一大事因緣而已。今茲又復於真性有所悟 入,抃敢為賀於門下也。公以所證形於尺素,而為鄭 公同事攝,蓋不孤先聖囑累而然。元豐間,以太子少 保歸三衢,與里民不間位貌,名所居為高齋,有偈見 意曰:腰佩黃金已退藏,箇中消息也尋常。時人要識 高齋老,只是柯村趙四郎。又誌其壽塋曰:吾政已致 壽七十二,百歲之後,歸此山地。彼真法身,不即不離, 充滿大千,普現悲智,不可得藏,不可得置。壽塋之說, 如是如是。觀其漏泄家風,了無剩語,豈容裴、龐擅美 於前耶?若夫身退名遂,善始令終,不出戶庭,心契佛 祖,賢於知機遠禍,駕言從赤松子遊者遠矣。 湖州西余淨端禪師,字表明,出於湖之歸安丘氏。甫 六歲,事吳山解空院寶暹為師。暹數欲以貲補,端謝 曰:志不願為進納僧,當肆業與三寶數,亦未晚耳。年 二十有六,始獲僧服。既而觀弄獅子,頓契心法,乃從 仁岳法師受楞嚴要旨。一日,岳以經中疑難十數,使 其徒答之,唯端呈二偈曰:七處徵心心不遂,懵懂阿 難不瞥地。直饒徵得見無心,也是泥中洗土塊。又曰: 八還之教垂來久,自古宗師各分剖。直饒還得不還 時,也是蝦趒不出斗。岳視而驚異曰:子知見高妙,必 弘頓宗。于時齊岳禪師住杭之龍華,道價照映東吳。 端往參禮,機緣相契,不覺奮迅,翻身作狻猊狀,岳因 可之。自是叢林雅號為端獅子。端天資慈祥,戒撿不 違,恤飢問寒,如切諸己。章丞相子厚由樞政歸吳,致 端住靈山。繼遇有詔除拜,適迺翁體中不佳,進退莫 擬,端投以偈曰:點鐵成金易,忠孝兩全難。子細思量 著,不如箇湖州長興靈山孝感禪院老松樹下無用 野僧閑。又甞往金陵謁王荊公,以其在朝更新庶務, 故作偈曰:南無觀世音,說出種種法。眾生業海深,所 以難救拔。往往沈沒者,聲聲怨菩薩。吳興劉燾撰端 塔󳬴。荊公平時見端偈語,稱賞之曰:有本者故如是。 然所獻二公偈,並出禪悅遊戲,使不以方外有道者 遇之,其取詬厲也必矣。此可謂相忘於道術也歟! 空室道人者,直龍圖閣范公珣之女。幼聦慧,樂於禪 寂。因從兄守官豫章之分寧,遂參死心禪師于雲巖。 既於言下領旨,尋以偈伸讚死心曰:韶陽死心,靈源 甚深。耳中見色,眼裏聞聲。凡明聖昧,後富前貧。利生 濟物,點鐵成金。丹青徒狀,非古非今。死心問之曰:死 心非真,向甚麼處讚?若讚死心,死心無狀。若讚虗空, 虗空無跡。無狀無跡,下得箇甚麼語?若下得語,親見 死心。對曰:死心非真,真非死心。虗空無狀,妙有無形。 絕後再穌,親見死心。於是死心笑而已。靈源禪師遂 以空室道人號之。自爾叢林知名。政和間,居金陵。圜 悟禪師住蔣山,佛眼禪師亦在焉。因機語相契,二師 稱賞。然道韻閑淡,似不能言者。至於開廓正見,雅為 精峭。偈句有讀法界觀曰:物我元無二,森羅鏡像同。 明明超主伴,了了徹真空。一體含多法,交參帝網中。 重重無盡意,動靜悉圓通。又設浴於保寧,揭榜于門 曰:一物也無,洗箇甚麼?纖塵若有,起自何來?道取一 句子玄,乃可大家入浴。古靈只解揩背,開士何曾明 心?欲證離垢地時,須是通身汗出。盡道水能洗垢,焉 知水亦是塵?直饒水垢頓除,到此亦須洗却。後於姑 蘇西竺院薙髮為尼,名惟久。宣和六年,趺坐而終。道 人生於華胄,不為富貴籠絡,傑然追蹤月上女,直趣 無上菩提。又變形服,與鐵磨為伍。至於生死之際,効 驗異常。非志烈秋霜,疇克爾耶? 太史黃公魯直,元祐間丁家艱,館黃龍山,從晦堂和 尚遊,而與死心新老、靈源清老尤篤方外契。晦堂因 語次,舉孔子謂:弟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 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於是請公詮釋,而至于 再。晦堂不然其說,公怒形於色,沈默久之。時當暑退 凉生,秋香滿院,晦堂乃曰:聞木犀香乎?公曰:聞。晦堂 曰:吾無隱乎爾。公欣然領解。及在黔南,致書死心曰: 往日甞蒙苦口提撕,常如醉夢,依俙在光影中。蓋疑 情不盡,命根不斷,故望崖而退耳。謫官在黔州道中, 晝臥覺來,忽然廓爾,尋思平生被天下老和尚謾了 多少,唯有死心道人不肯,乃是第一相為也。靈源以 偈寄之曰:昔日對面隔千里,如今萬里彌相親。寂寥 滋味同齋粥,快活談諧契主賓。室內許誰參化女,眼 中休自覓瞳人。東西南北難藏處,金色頭陀笑轉新。 公和曰:石工來斵鼻端塵,無手人來斧始親。白牯狸 奴心即佛,龍睛虎眼主中賓。自𢹂缻去沽村酒,却著 衫來作主人。萬里相看常對面,死心寮裏有清新。黃 公為文章主盟,而能銳意斯道於黔南,機感相應,以 書布露,以偈發揮,其於清、新二老道契可槩見矣。噫! 世之所甚重者,道而已。公既究明,則杜子美謂文章 一小技,豈虗也哉! 蹣菴成禪師,世姓劉,宜春人。裂儒衣冠,著僧伽梨於 仰山,已而從普融平公得出世法。宣和初,住東京淨 因。太尉陳良弼建大會,禪講畢集。有善法師,賢首宗 之雄者,致問諸禪曰:吾佛設教,自小乘至于圓頓,掃 除空有,獨證真常,然後萬德莊嚴,方名為佛。而禪宗 以一喝轉凡成聖,攷諸經論,似相違背。今一喝若能 入五教,是為正說;若不能入五教,是為邪說。是時諸 禪列坐,法真禪師一公以目眴慈受禪師深,公深復 肘師使對之。師乃召善而謂之曰:承法師所問,不足 勞諸大禪師之醻,只淨因小長老可解法師之惑。其 五教者,如愚法小乘教,乃有義也;如大乘始教,乃空 義也;如大乘終教,乃不有不空義也;所謂大乘頓教, 乃即有即空義也;所謂一乘圓教,乃空而不有,有而 不空義也。我此一喝,非唯能入五教,至於世間諸子 百家,一切技藝,悉能相入。乃喝曰:還聞麼?善曰:聞。成 曰:汝既聞,則此一喝是有,是能入小乘教?又召善曰: 汝今還聞麼?善曰:不聞。成曰:汝既不聞,則適來一喝 是無,是能入大乘始教?我初一喝,汝既道有;喝久聲 銷,汝復道能。道無,則元初實有;道有,則即今實無。既 乃不有不無,是能入終教。我有喝之時,有非是有,因 無故有;無喝之時,無非是無,因有故無。即有即無,能 入頓教我。此一喝不作一喝用,有無不及,情解俱忘。 道有之時,纖毫不立。道無之時,橫徧虗空。即此一喝, 入百千萬億喝。百千萬億喝,入此一喝,是能入圓教。 善遂稽首謝。師復召善曰:乃至一語一默、一動一靜、 從古至今、十方虗空、萬像森羅、六趣四生、三世諸佛、 一切聖賢、八萬四千法門、百千三昧、無量妙義,契理 契機,與天地萬物一體,謂之法身。三界唯心,萬法唯 識,四時八節,陰陽一致,謂之法性。是故華嚴經云:法 性徧在一切處,有相無相、一聲一色,全在一塵,中含 四義,事理無邊,周徧無餘,參而不雜,混而不一。於此 一喝中,皆悉具足,猶是建化門庭,隨機方便,謂之小 歇場,未至寶所。殊不知吾祖師門下,以心傳心,以法 印法,不立文字,見性成佛,有千聖不傳底向上一路 在。善又問曰:如何是向下一路?成曰:汝且向下會取。 善曰:如何是寶所?成曰:非汝境界。善曰:望禪師慈悲。 成曰: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善於是膠其口,褫其 氣,愀然變容,媿怍而退。噫!成之學贍道明,左右逢原, 乘機挫銳於人天眾前,借使先德扶宗,亦蔑以加於 此矣。 玉泉皓禪師,元豐間首眾僧於襄陽谷隱,望聳諸方。 無盡居士張公奉使京西南路,就謁之,問曰:師得法 何人?皓曰:復州北塔廣和尚。公曰:與伊相契,可得聞 乎?皓曰:只為伊不肯與人說破。公善其言,致開法于 郢州大陽。是時谷隱主者私為之喜,謂:我首座出世, 盛集緇素以為歆艶。皓登座曰:承皓在谷隱十年,不 曾飲谷隱一滴水,嚼谷隱一粒米。汝若不會,來大陽 為汝說破。擕拄杖下座,傲然而去。尋遷玉泉,有示眾 曰:一夜雨霶烹,打倒葡萄棚。知事、頭首、行者、人力,拄 底拄,撑底撑,撑撑拄拄到天明,依舊可憐生。自謂此 頌法身向上事,如傅大士云:空手把鋤頭。洞山云:五 臺山上雲蒸飯。只頌得法身邊事。然為人超放,未易 以凡聖議。甞製犢鼻裩,書歷代祖師名而服之,乃曰: 唯有文殊、普賢較些子。且書於帶上,故叢林目為皓 布裩。有侍僧效之,皓見而詬曰:汝具何道理,敢以為 戲事耶?嘔血無及耳。僧尋於鹿門如所言而逝。嗚呼! 世所同者道,所異者跡而已。皓之唱道,開豁正見,至 於示跡殊常,則為不測人。求於往昔,殆鄧隱峰、普化 之流亞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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