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山法句
J25nB166 · 明 本智撰 周理輯 內題曹溪一滴卷七 前有明 吳應賓塔銘及王舜鼎夢禪語 · 嘉兴藏 · 共 34 段
浮山華嚴寺者,宋圓鑑大師遠錄公為歐陽永叔因
碁說法處也。其在
國朝,則古亭和尚以山雲水石作大師子吼,去而還滇
百年許,而朗目禪師復自滇來浮渡,稱中興尊宿云。
師曲靖李氏子也。法諱本智,初號慧光。余同年黃舍
人道月,以朗目更之。曲陽之城有朗目山,師之薙髮
在焉。志初,且旌法眼也。山之主人曰白齋和尚。始出
家,有于弱而慧,龍性難馴,白齋窘之北方數年,得其
傷足之便,乃負而趨,為之剃染,即師也。白齋,捨富人,
居修遠離,行華嚴法界,勤勇念知。其住雞足、住會城,
皆以師從聞熏發起良厚。將順世有為,師請遺教者,
白齊曰:「是惡知不旦莫為人婿耶?」蓋激之也。師乃發
憤,請益諸方。是時武當不二,伏牛大方、印宗,南岳無
盡,廬山大菴,薊門遍融、月心、性天輩,皆倡導師。所至
有結夏者,有三年淹者,有發蹤者,有安鼻孔者,有擩
首者,有揚眉瞬目者,有點頭者,有為之停機注思者,
雖咄咄逼人,未嘗自喜。清涼、峨眉、落伽、天臺、少林、蘆
芽之屬,咸極幽討,庶幾遇之。其後乃登天目蘭風之
門,風以見佛了生死為問,師方擬說,輒呵之。一日,風
肩柴次,遙見師擲之於地,曰:「見佛了生死。」師不言,直
前肩其柴,大呼曰:「見佛了生死。」風深契之。於是臨濟
之金剛王,時從面門放光出入,稱藂林白眉矣。往余
讀蘭公所著《宗鑑》,而歎師之能肖其哮吼也。而蘭公
常以方便攝諸外道,賊具借資頗滋,不譽波及師,愛
者請有以自貳。師曰:「譬如飲水,冷暖自知,奈何以外
人齒頰而背吾心耶?」而師所摧伏外道以謝蘭公,亦
復不少。《易》曰「幹父之蠱」,師之謂也。師既具擇法眼,以
婆心故不辭泥水。門人於方之內,前後所得,當名人
魁古無慮數十輩,不具載,載其慕用之尤者。過六安,
時劉大夫垓為新中峰山居之剎曰華嚴者,以憩瓶
錫。既成,去而遊曰不。鍾給事字滈、陶比部允宜,皆莫
逆焉。居數年,比部左遷廬州,別駕視篆於六出俸錢,
創鏡心精舍,以待師問。行至合肥,則黃舍人片言投
契,上首自雄作《朗目禪師小傳》。而余小子應賓,用萬
曆甲午,從四眾範文六天人師歸於浮山之金谷巖,
當事之嚴,而師飄然一衲挂搭菩提場中,悲仰請加
者累。月像成,然後去。既見君子,我心則夷,同心之言,
雲興瓶瀉,二三冥契,皆曰未曾有也。蓋自古亭之去
浮渡,而華嚴燼矣。支提覷山和尚從余請,以
慈聖皇太后法寶駐錫金谷,為蘭若前茅。明年,復如支
提,久之示寂,則遂以金谷戴師。始至自六首,為遠公
舉揚十帶,慈濟堪忍眾,是以和波旬滋蠢至,剖龍宮
而馬鬣之。師曰:真宰豈有異方便耶?禱於三洲,包腰
而去。而如來所遣劉司空東星,以中丞建節淮濟慈,
示之不忘,急開士邂逅師子龍興,睹大機之用,而喜
可知也。靜室用二輩禮館之左舍,大索竺墳,請所以
報德者三,而師不應也。無已,乃言浮渡亟下,所司治
反金地諸使者郡邑大夫順流,更始闡提章章,歸我
汶陽,而會
上大轉三藏法輪於菩薩住處,師自濟之。普照如 京
師,中丞之聲,實為前導,遂得 請。一時英碩,諸所推
輓,若臂若舌。語具余內凡胡參知瓚所成《浮山志》中。
肇自戊戌,迄於壬寅,首尾五夏,而浮山護國大華嚴
屹然表於龍象之窟,
璽書貝㲲,特地配天,歐遠一會,儼然未散。惟兩大士尸
之怪,乃沁水之車,浮山之笠,千里一日,不異合符,豈
人力也哉?所從來久遠矣。師氣韻閒曠,目無貴高,取
大宰官,惟法幢之是務建。食不力珍、臥不下帷,入為
寶瓶、出乃香積,三藏之函、三寶之塔,秋毫皆四事之
自出也。操觚之技,慧業夙成,林下水邊,味其韻語,爽
然若致身中峰之側。書法潛心,右軍往往以道勁見
賞,然皆不竟學取,能莊嚴第一義為悉檀之助而已。
高山仰止,麈尾是瞻,楮墨齒牙,應接不暇。或時體為
之敝,師亦不知也。輕重不立於懷,讚毀不止於耳。二
施四攝,所起佛種,使有籌室,何啻闍維?余同年,竇廉
訪子偁喻之,淨月處空,影涵萬水,倔彊者不覺心下
所至,非有求人人者,求之于開府。若瀛汪中丞可受、
陶祭酒望齡、袁洗馬宗道、黃庶子輝、李侍御天麟、王
職方舜鼎、張大參淳,皆許絕倫之目,而王太史陞𧌙、
太史思霈、王給諫元翰、朱武部世昌、陳觀察佇、蔡工
部善繼、李評事、 張令尹慎言、吳州守澄時,阮州
守以臨、陶進士珽、司空之胄子劉, 並總已北面
稱浮山優婆塞者也。僧伽藍摩經綸伊始,則付囑其
徒圓白,而脫身為竿木之遊,迴見業因有力者,復祖
堂。之寧海,使白之兄圓教居之。至沁水,置芻於司空
之墓。而是時, 瀋藩以金湯為剎利中最,尤好華嚴
所居,諸座主執經侍側,居然五十三參中一數,聞師
名,因其人都致之。既至,長揖不拜,發以敬田。神情整
暇,慈旨清婉, 瀋邸為之改容肅客,法喜滋熏。明日,
遂納師資禮所供,獨受一紫伽黎及水晶素珠為浮
渡之鎮,而 瀋邸不復南面朝釋子矣。師於紫柏老
人後而未往,挂錫薊門,而紫柏示受王難,譸張之徒
虎且域。招提大恐,師以空寂我國,晏然作書,抵吾家
客部,用先讚嘆紫柏逆行方便,甚難希有!由斯以譚,
師之親見紫柏久矣,而山陰錢經國所述兩公鍼芥
之語,實傳聞於紫柏之門,知師者何必在弟子耶?居
數月,受
慈聖請,自寶塔徒居蘆溝之廣慈精藍大建。然師所懷
來,故在浮渡。日夜欲有所會,以濟南轅。而
慈聖將周三百六十甲子,眾請以首楞嚴法增上祝延,
師躊躇數四若將弗克,至同分別業二種妄見,忽下
座,告大眾曰:「緣盡矣。」以水灌掌,跏趺而逝,時乙巳之
十二月二十四日也。距生乙卯,歷五十暮而符其月
日,僧臘以十計者四焉。訃聞
慈聖震悼,憫卹有加,
賜金返靈骨,塔於浮渡妙高峰之南麓,從師志也。師嘗
問蘭公:「和尚知是般事便休,何自苦?」蘭公云:「恁麼則
法有住處矣。」師伏膺之。五載修般舟行,以刳正性而
違現業,入草驀鼻念佛自呼,終其身脅罕至席。金谷
安居,率眾長跽,以華嚴音聲漩澓觀察,而方山之論
觸目會心,自是更喜修多羅藏。蘭風一句,不復作奇
特想矣。師十二驅烏,十九行腳,三十年一聞家耗,還
書慰喻諸法空幻,外了不及。私嘗為余言:今是昨非。
相觀末後脫洒,有以也,百身可贖,絕塵而奔,以追六
千比丘之鞭影,即彌勒樓閣,彈指立登,何論梵剎哉?
初後住處皆曰華嚴,最初所事師、最後所囑大弟子,
皆華嚴善知識。而余讀古亭碑,亦以法界之門與離
文字印為鳥之二翼。往師在滇時,嘗熟睹古亭肉身
於歸化寺,而記名字於浮渡者,誤以亭為藤。後在
王舍,滇人向以山雲水石集,而後知歸化肉身之為
浮渡主也。二剎相去萬里,百餘年間,去來如連環,憶
忘如蕉鹿,可不謂大異乎?當師護藏返錫,余贈之詩
曰:古亭歸路為來路,遠錄宗乘入教乘。蓋實錄也。幻
因幻果,谷響泉聲,十帶十玄,搬柴運水,未知見佛了
生死者,到此還有末後句也無?嗣師法者,圓忍、圓教
兩座主,後先戮力,咸有庸施。而白書記代師領眾者
五年,深入緣起,得菩薩戒,於古心和尚在羯摩中說
法第一。其末以浮渡,推紫柏之高足鎧,君子謂之善
繼善。因此三比丘與師少所偕行腳圓性座主相繼
觀化,皆以闍維之燼,從師於窣堵坡之左側。忍之徒
佛觀、佛香,教之從佛開白之徒佛志、佛來,若守若從,
不為無樹。而開與來也,親祝髮於師手,嚴淨毘尼,勤
求般若,師之慧命在焉。汪中丞嘗與師言於金臺之
下:「師號朗目,何不朗吳太史目?」師笑曰:「遠公黑白未
分一著子,非渠無眼人不能覷也。」余小子未之敢承,
然師之所以朗余目者亦已多矣。天刑未寬,無能為
役,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乃因舍人小傳,益摭甲午以
後所聞見於師者,勒之於塔,而系以銘。銘曰:臨濟之
宗遠錄,橫吞曹洞;浮山之帶古亭,混入華嚴。人境俱
奪兮,龜毛兔角之薪盡;事理妙協兮,山雲水石之火。
傳天目之返擲兮,顯法身向上之用;歸化之出定兮,
了昔人猶在之緣。支茆建剎兮,看殘碁於局外;微塵
經卷兮,聽撾鼓於聲前。開示眾生兮,從來一十九路;
莊嚴佛土兮,向後百千萬年。有塔涌地,有舌彌天。帝
網重重而無盡,金輪剎剎以俱圓,其斯以為朗公之
禪。
乙巳臘月念有四日午時,朗目和尚無疾坐化。次日,
其孫幻際來報,越數日將歸靈骨建塔原住浮山,問
銘於予。予惟和尚生平夢見這著十方三界既已空
卻,今日何須更從空裏重牽葛藤、夢中說夢?意欲借
筆端點出光明,且莫匆匆草草。無已,姑取舊時相見
一二夢語,舉似明眼人,共圓此夢何如?記壬寅年偕
陶石簣、趙石梁諸老,訪師于寶塔寺。石簣舉《楞嚴經》
中喪本受輪語,問:「如何是本?」和尚不答?復問,和尚應
云:「若再問,便喪卻了也。」復云:「必欲究竟此事,尚須細
詳。」期以異日,眾遂別顧。余心動不能已,尋與左心源
約再訪盤桓,竟日頗悉和尚行腳事與提策學人語,
剖出心肝,努破睛珠,入泥入水,曲為學人。嘗云:「吾嚮
於宗門,見些光景,自謂妥當,一機一境,當甚麼事?汝
等學者,須著實用力,時時覺照,始有少分相應。」又云:
「《金剛經》須細讀,降伏其心,只在無我、人、眾生、壽者四
相。」後云:「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學者
直須恁麼始得。」舋舋開示,可謂至拳切矣!嗣後和尚
以送藏歸浮山,余以使事歸會稽,年餘不相會。比甲
辰,抵京,復晤寶塔寺,再與石簣諸丈會譚慈慧寺,石
簣細叩此事。和尚再四徵詰,舉《心經》照見五蘊皆空
語問:「今見有五蘊,如何能空?經中說深般若,此般若
人人本有,只是不顯,顯即五蘊空矣。」儘力提示,大約
欲學人照破幻相,透出本地風光耳。慈悲心切,不無
落草之談,要以空諸所有,一切皆是,一切無著。此等
境界,和尚蓋親受用久矣。寥寥末法衲子幾人,予與
和尚形跡似疏,道味頗契。予嘗寄柬以不相見而見。
和尚答云:汝既如是,吾亦如是化之。先數日,和尚以
一緣事相託,予答柬尾,有云:歲將暮矣,滴水滴凍,目
下如何?意以相最,不謂逾日遂辭世去也。目下消息,
略通一線,身世何有去來?翛然和尚,庶幾得自在法
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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