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氏之教，玄遠而理深，世有 茫然不解其說者，固習之相 遠耳。間有能尋求於皮膚之 際者，亦惟以堅忍苦行，能舍 一切，遂謂西來之大義止此 矣。而於如來甚深之道，未之 所得而得者，毫釐千里也。且 如塵根難淨，凡想易萌，則非 如來所示拈花之旨，安能滌 垢而去穢哉？ 佛敏禪師，秦之天水人也。少 讀儒書，長入梵剎，精研內典， 了悟禪機。早得草堂之傳，行 道於關西諸剎，屢登高座，闡 示奧義，如陽和之消冰，涼雨 之解暑，無不沾其益也。門人 性通等，集語錄若干卷，授之 梓人，特請余序。余高陽酒徒 也，素不深於禪理，乃勉強搦 管，正如門外漢說屋裏話，未 免似夢中囈語耳。聞夫大顛、 佛印輩，與昌黎、眉山諸君子， 斯文往來，游戲三昧，蓋不拋 卻這個，亦不執卻這個。其所 謂無可離、無可著，藥是病、病 是藥者，心印相傳，掃除文字。 我於敏和尚，已見其當面棒 喝，頂門一針，以起夫斯世之 茫茫不解者深矣。敬述數語， 以引簡端。 賜進士出身、奉政大夫、工部 督水清吏司員外郎梁聯 馨沐手拜譔。 世尊拈花，迦葉微笑，傳此默契心宗。遞至二十八祖 達磨大師，來此東土，掃除文字窠臼，直指見性明心。 自蕭梁迄今，代有上根上智者，傳續慧命，闡化四方， 使聾者聞、瞽者視，而愚者得廣大智，教外別傳之旨， 可謂偉矣。西秦 佛敏和尚，蚤歲出家，勤修苦行，秉受毘尼於海會，遍 參知識於諸方。末向草堂室內，深受逼拶，於臥病之 中，豁然大悟，覺從前千七百則公案，如樂毅將兵下 齊七十餘城，了無阻礙。嗣法之後，湟中諸紳士，推主 大悲、葆寧、印心諸大剎，一時緇素雲臻。所說法語超 卓，而所著詩偈秀拔，類之於應菴華、密菴傑諸先哲 中，無分伯仲也。丁卯冬日，其法子三一、谷愚兩大師， 以請書本全藏，不遠數千里，特至嘉禾，且出此錄示 讀，不勝嘉歎。爰請繡諸梨棗，以附藏典流通，使天下 後世之披覽者，知雙桂一枝，佛法有在也。 時 康熙丁卯長至日，住持楞嚴寺沙門洞宗大燈拜序。 如來定慧圓通，一空色相，至諸大士則繇聲聞而入， 相去固有間矣。昔文殊師利問維摩詰：「何等是不二 法門？」摩詰默然無言。文殊師利嘆曰：「善哉，善哉！乃至 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夫文字語言不離 聲聞者也，斯豈佛法第一義乎？予不習內典，顧嘗維 省生平汩沒於章句，口業紛紜，若老馬服轅，飛蟲觸 網，無以解脫。佛敏禪師者，予疇昔方外交也，爰自剃 度海會，傳衣艸堂，迨夫栖禪湟水，趺坐印心，幾二十 餘臘矣。跋涉而往，吟詠以歸，於緇流中稱為白足。壬 戌之仲冬，禪師錫飛涇上，予與握手道故，冀警前失， 師乃出其語錄一卷示予，且屬予為之序。噫嘻！斯不 亦文字語言摩詰置之若遺者耶？師曰：「不然，西來奧 義未易幾也。以向道者言之，資有哲愚，悟有頓漸；以 設教者言之，時有升降，機有淺深。自夫佛法闡而象 教興，祖說昌而宗風啟，蓋憫一切眾生不識者箇就 裏，失卻本來。彼蚩蚩者無論已，即或功行積苦，參稽 素勤，然尚有眯於塵坋，疲於津梁，往往機鋒相示，隱 躍當前，而悟入者鮮矣。迄於今，愈趨愈下，棒之喝之， 而魘寐者尚難醒，委頓者尚難起。予之此錄，所為指 迷以康莊，愈疾以鍼石者也。子乃欲廢文字語言，以 幾法門第一，其於開示，不亦遠乎？」予曰：「唯唯，吾知之 矣。」入堂奧者，必歷階而上也；登山岳者，必繇麓而巔 也。夫淫哇且競響矣，顧羨太音之希聲，薄笙鏞非雅 奏；密唧方薦羞矣，顧求太羹之至味，鄙鼎俎匪珍烹。 是責盲者以察秋毫，視滄溟若溪谷，不假舟航而欲 訪蓬壺也。若禪師者，難為酬對，深得實相，善說妙法， 請往付梓，以紹傳燈。微獨廣誘群蒙，即予鄉所蒂芥 以祈解免者，亦豁然冰釋已。 時 康熙歲次丁卯大昌佛成道日，涇原布衣朱敬聚質 楚薰沐頓首譔。 余不佞琦，龜蒙尼父弟子也，生平事佛惟謹，又謹於 事仙。夫以洙泗淵源，而又釋老之是尚，所以然者何 與？蓋未有天地以前，與既有天地之後，秖是者箇物 事，在佛則佛、在仙則仙、在儒則儒，因是知儒不獨在 玉堂金馬，仙不獨在十洲三島，佛不獨在鷲嶺梵宮 也。故西方聖人及歷代諸祖，欲令沙界眾生箇箇薦 取自己鼻孔。由是言之，則 敏翁和尚出現於世，無非為此一大事因緣也。琦生 同鄉井，誼篤交遊，憶昔識荊於郡東關海會禪院，時 和尚年僅十五，性朴而不事浮華，質純而克敦愿愨， 行住坐臥，不衫不履，識者心異，為鍾道法器。夫何時 日難留，合離不偶？未幾，有隨師掃塔漢南，余與諸君 子折柳於赤峪道上，見兩岸桃花，一線清風，景色天 然，爛熳如畫。和尚謂余曰：「西來無大意，遠槐高掛玲 瓏月；東土有宗旨，細柳輕搖散碎風。」言已，撒手別去。 自此白雲堆裏，紫霞峰頭，瞻仰杖履，殆不啻作天際 真人想也。未幾，南雁北征，聞和尚復掛錫峨嵋，數年 以來，不知踏破幾緉草鞋，參遍多少名宿，始得於腳 跟下驀然與主人相會，機緣湊泊，針芥滾頭之餘，爰 受法於耨雲老人。耨雲者，文雪嫡嗣，破山真孫，天童 第四代法裔也。按源流之有自，知遇合之匪常，余又 與和尚不啻作一時千秋、一日萬年想已。雖然，生死 無常，緣分有定，今春上巳之吉，會慈航之東渡，感法 駕之西來，宗眼照乘，舟車霜露依舊，宗風襲人，山川 草木如新。余固知和尚一物不有，萬象皆空，於侍者 處止得所錄法語若干卷，焚香莊讀，燁然若日星之 經於天，淵然若江河之行於地，片言隻字，無非欲沙 界眾生人人認識本來面目，箇箇薦取自己鼻孔，要 未可與妄於驢頭上簪花，硬向人口中填鐵者同日 語也。願讀斯錄者，於有字句處領取，於無字句處悟 入，到得者裏，天風木葉盡皆文章，鳥語花香悉具真 機，俾斯錄也，無孤負和尚老婆心切，因搦管登簡而 敬授之剞劂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