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論
T1858 · 後秦 僧肇作 · 诸宗部 · 共 65 段
慧達率愚,通序長安釋僧肇法師所作《宗本》
《物不遷》等四論。但末代弘經,允屬四依菩薩。
爰傳茲土,抑亦其例。至如彌天大德、童壽桑
門,竝創始命宗,圖辯格致,播揚宣述,所事玄
虛,唯斯擬聖默之所祖。自降乎已還,歷代古
今,凡著名僧傳及傳所不載者,釋僧叡等三
千餘僧、清信檀越謝靈運等八百許人,至能
辯正方言、節文階級、善覈名教、精搜義理。揖
此群賢語之所統,有美若人,超語兼默,標本
則句句深達佛心,明末則言言備通眾教。諒
是大乘懿典、方等博書。自古自今著文著筆,
詳汰名賢所作諸論,或六七宗,爰延十二,竝
判其臧否、辯其差當,唯此憲章無弊斯咎。良
由襟情泛若,不知何係。譬彼淵海,數越九
流,挺拔清虛,蕭然物外。知公者希,歸公採
什,如曰不知,則公貴矣。
達猥生天幸,逢此正
音,忻躍弗已,饗讌無疲。每至披尋,不勝手
舞,誓願生生盡命弘述。達於肇之遺文,其猶
若是,況《中》、《百》、《門》觀,爰洎方等深經,而不至增
乎!世諺咸云:「肇之所作,故是《成實》真諦,《地
論》通宗,《莊》、《老》所資猛浪之說。」此實巨蠱之言,
欺誣亡沒,街巷陋音,未之足拾。夫神道不
形,心敏難繪。既文拘而義遠,故眾端之所詭。
肇之卜意豈徒然哉?良有以也。如復徇狎其
言,願生生不面,至獲忍心,還度斯下。
達留連
講肆二十餘年,頗逢重席,末覩斯論。聊寄
一序,託悟在中。同我賢余,請俟來哲。夫大分
深義,厥號本無,故建言宗旨標乎實相。開空
法道,莫逾真俗,所以次釋二諦,顯佛教門。但
圓正之因無上般若,至極之果唯有涅槃,故
末啟重玄,明眾聖之所宅。雖以性空擬本,無
本可稱;語本絕言,非心行處。然則不遷當
俗,俗則不生;不真為真,真但名說。若能放曠
蕩然崇茲一道,清耳虛襟無言二諦,斯則淨
照之功著,故般若無知。無名之德興,而涅
槃不稱。余謂此說周圓罄佛淵海,浩博無涯
窮法體相。雖復言約而義豐、文華而理詣,語
勢連環,意實孤誕。敢是絕妙好辭,莫不竭茲
洪論。所以童壽歎言:「解空第一,肇公其人。」斯
言有由矣,彰在翰牘。但宗本蕭然,莫能致
詰。《不遷》等四論,事開接引,問答析微,所以稱
論。
本無、實相、法性、性空、緣會,一義耳。何則?一
切諸法,緣會而生。緣會而生,則未生無有,緣
離則滅。如其真有,有則無滅。以此而推,故知
雖今現有,有而性常自空。性常自空,故謂之
性空。性空故,故曰法性。法性如是,故曰實
相。實相自無,非推之使無,故名本無。言不
有不無者,不如有見常見之有,邪見斷見之
無耳。若以有為有,則以無為無。夫不存無以
觀法者,可謂識法實相矣。雖觀有而無所取
相,然則法相為無相之相,聖人之心為住無
所住矣。三乘,等觀性空而得道也。性空者,謂
諸法實相也。見法實相故云正觀,若其異者
便為邪觀。設二乘不見此理,則顛倒也。是
以三乘觀法無異,但心有大小為差耳。漚和
般若者,大慧之稱也。諸法實相,謂之般若;能
不形證,漚和功也。適化眾生,謂之漚和;不
染塵累,般若力也。然則般若之門觀空,漚和
之門涉有。涉有未始迷虛,故常處有而不染;
不厭有而觀空,故觀空而不證。是謂一念之
力權慧具矣。一念之力權慧具矣,好思,歷
然可解。泥洹盡諦者,直結盡而已,則生死永
滅,故謂盡耳;無復別有一盡處耳。
夫生死交謝,寒暑迭遷,有物流動。人之常情。
余則謂之不然。何者?《放光》云:「法無去來,無動
轉者。」尋夫不動之作,豈釋動以求靜?必求靜
於諸動。必求靜於諸動,故雖動而常靜;不
釋動以求靜,故雖靜而不離動。然則動靜未
始異,而惑者不同,緣使真言滯於競辯,宗途
屈於好異。所以靜躁之極,未易言也。何者?夫
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違真故迷性而莫
返,逆俗故言淡而無味。緣使中人未分於存
亡,下士撫掌而弗顧,近而不可知者,其唯
物性乎!然不能自已,聊復寄心於動靜之際,
豈曰必然!試論之曰:
《道行》云:「諸法本無所從
來,去亦無所至。」《中觀》云:「觀方知彼去,去者不
至方。」斯皆即動而求靜,以知物不遷,明矣。夫
人之所謂動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動而非
靜。我之所謂靜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靜
而非動。動而非靜,以其不來;靜而非動。以其
不去。然則所造未嘗異,所見未嘗同。逆之所
謂塞,順之所謂通。苟得其道,復何滯哉!傷夫!
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對真而莫覺。既知往物
而不來,而謂今物而可往。往物既不來,今物
何所往?何則?求向物於向,於向未甞無;責向
物於今,於今未甞有。於今未嘗有,以明物不
來;於向未甞無,故知物不去。覆而求今,今亦
不往。是謂昔物自在昔,不從今以至昔;今物
自在今,不從昔以至今。故仲尼曰:「回也見
新,交臂非故。」如此,則物不相往來,明矣。既無
往返之微朕,有何物而可動乎?然則旋嵐偃
嶽而常靜,江河兢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
動,日月歷天而不周。復何怪哉!噫!聖人有言
曰:「人命逝速,速於川流。」是以聲聞悟非常以
成道,緣覺覺緣離以即真。苟萬動而非化,豈
尋化以階道?覆尋聖言,微隱難測。若動而靜,
似去而留。可以神會,難以事求。是以言去
不必去,閑人之常想;稱住不必住,釋人之所
謂往耳。豈曰去而可遣、住而可留也。故《成具》
云:「菩薩處計常之中,而演非常之教。」《摩訶衍
論》云:「諸法不動,無去來處。」斯皆導達群方,兩
言一會,豈曰文殊而乖其致哉?是以言常而
不住,稱去而不遷。不遷,故雖往而常靜;不
住,故雖靜而常往。雖靜而常往,故往而弗遷;
雖往而常靜,故靜而弗留矣。然則莊生之所
以藏山,仲尼之所以臨川,斯皆感往者之難
留,豈曰排今而可往?是以觀聖人心者,不同
人之所見,得也。何者?人則謂少壯同體、百齡
一質,徒知年往,不覺形隨。是以梵志出家,白
首而歸。隣人見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
猶昔人,非昔人也。」隣人皆愕然,非其言也。所
謂有力者負之而趨,昧者不覺。其斯之謂歟!
是以如來因群情之所滯,則方言以辯惑,乘
莫二之真心,吐不一之殊教,乖而不可異者,
其唯聖言乎!故談真有不遷之稱,導俗有流
動之說。雖復千途異唱,會歸同致矣。而徵
文者聞不遷,則謂昔物不至今;聆流動者,而
謂今物可至昔。既曰古今,而欲遷之者,何
也?是以言往不必往,古今常存,以其不動;
稱去不必去,謂不從今至古,以其不來。不來,
故不馳騁於古今;不動,故各性住於一世。然
則群籍殊文、百家異說,苟得其會,豈殊文之
能惑哉?是以人之所謂住,我則言其去;人之
所謂去,我則言其住。然則去住雖殊,其致一
也。故經云:「正言似反。誰當信者?」斯言有由
矣。何者?人則求古於今,謂其不住。吾則求今
於古,知其不去。今若至古,古應有今;古若至
今,今應有古。今而無古,以知不來;古而無
今,以知不去。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事各
性住於一世,有何物而可去來?然則四象風
馳、璇璣電捲,得意毫微,雖速而不轉。是以如
來,功流萬世而常存,道通百劫而彌固。成山
假就於始簣,修途託至於初步,果以功業不
可朽故也。功業不可朽,故雖在昔而不化,不
化故不遷。不遷故,則湛然明矣。故經云:「三災
彌綸而行業湛然。」信其言也。何者?果不俱
因,因因而果。因因而果,因不昔滅;果不俱
因,因不來今。不滅不來,則不遷之致明矣!復
何惑於去留,踟蹰於動靜之間哉?然則乾坤
倒覆,無謂不靜;洪流滔天,無謂其動。苟能契
神於即物,斯不遠而可知矣!
物不遷論終
夫至虛無生者,蓋是般若玄鑑之妙趣,有物
之宗極者也。自非聖明特達,何能契神於有
無之間哉?是以至人通神心於無窮,窮所不
能滯;極耳目於視聽,聲色所不能制者,豈不
以其即萬物之自虛,故物不能累其神明者
也。是以聖人乘真心而理順,則無滯而不通;
審一氣以觀化,故所遇而順適。無滯而不通,
故能混雜致湻;所遇而順適,故則觸物而一。
如此,則萬象雖殊而不能自異。不能自異,故
知象非真象。象非真象故,則雖象而非象。然
則物我同根、是非一氣,潛微幽隱,殆非群
情之所盡,故頃爾談論,至於虛宗,每有不同。
夫以不同而適同,有何物而可同哉?故眾論
競作而性莫同焉。何則?心無者,無心於萬
物,萬物未嘗無。此得在於神靜,失在於物虛。
即色者,明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也。夫言
色者,但當色即色,豈待色色而後為色哉?此
直語色不自色,未領色之非色也。本無者,情
尚於無,多觸言以賓無。故非有,有即無;非
無,無亦無。尋夫立文之本旨者,直以非有非
真有,非無非真無耳。何必非有無此有,非無
無彼無?此直好無之談,豈謂順通事實,即
物之情哉!夫以物物於物,則所物而可物;以
物物非物,故雖物而非物。是以物不即名而
就實,名不即物而履真。然則真諦獨靜於名
教之外,豈曰文言之能辨哉?然不能杜默,聊
復厝言以擬之。試論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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